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 7 章 ...
-
第七章:旅行
发梢上熠熠闪烁的是凝结的雾汽还是融化的飞雪?她穿过夜色而来,于是《加洲旅馆》最细的那根琴弦在我的脑际拨动了,墙上挂着一座黑色的电子钟,红色的液晶数字,从上至下依次显示时间,日期和室内的温度:零下四度。电子钟下面是挂历,翻至一月,一月的图案是一盆插花,银色的棕榈枝叶,插在褐色的陶罐里。空气中缭绕着香烟味,绛紫色的茶几上是一盏乳白色碗状灯罩的台灯和一只塑料的黄色烟灰缸,里面散落了三枚风干的板栗。墙角的蓝色瓷盆里插着三枝塑料的水仙花,水仙花挺立在蓝色帘幕的褶皱里。闪烁而冰冷的日光灯,使塑料花叶片上的灰尘昭然若揭。屋外是彻骨的寒冷,星辰漫天,探照灯照在马路拐角处一堵白色的围墙上,墙上喷着红漆的涂鸦,图像似乎是一只平铺的蝴蝶儿。高压电塔的轮廓,停滞在远处的黑夜里,塔顶频频曝出闪亮的电弧,像抽搐一般。我已经熟悉了这里的黑夜,就象熟悉我自己的那一对瞳仁。
这座乡镇旅馆设立在街道的黄金分割点上,墙上贴着长条状的白瓷砖,屋顶上镶嵌着绿色的、草坪一般的琉璃瓦。突然,一阵夜风吹过路边的垃圾堆,一只红色塑料袋被风高高的扬起。我摸了摸自己的口袋,那里面塞满了垃圾,都是在我的房间卫生死角偶然发现的琐碎杂物:一只空烟壳,一根烟头,一只揉成团的塑料袋,一根耳棉签,一只捏扁的纸杯,一块嚼烂的口香糖。我睡的床上铺着白色的线毯,她是否会在半夜摸进我的房间,斜倚着身子,站在房门口,我的指尖早已经淡忘了女人发丝的温柔,而她细挑的眉角,让我忧虑这脑海里臆想的是否是一触即发的爱情。然而,我终究还是停止了思想的奔逸,将目光投向遥远的夜色,夜色里已经没有任何人出没,只有电线杆上的电线,被自重压弯,沉默地积蓄着飞雪并等待着开春的飞鸟。
那个面相无辜、老实的少年,负责打扫卫生,不知道为什么,现在我依然清楚地记得他的模样,尖细的下巴,鼻梁有一点儿歪,眼窝深陷,面颊皲裂,泛着发烫的红光,他的身条瘦长,原来他是一个聋哑人,多年过去,一想起他我就会想起奥斯卡影帝阿德里安·布劳迪。那个少年的鼻子和影帝的鼻子很像,一样大,一样长,一样歪,还带着钩儿。少年对我很友好,因为我是一个慷慨而随和的房客。
她出现时,我正倚着柜台,听着音乐,我知道少年的耳朵是听不见声音的,那是属于流浪和艳遇的音乐,我想那个时候的我,一定玩世不恭,轻佻不羁。然后,她背着一只硕大的旅行包,掀开塑料的透明帘子,跺跺脚,突然闯了进来,脸上充满疲惫,这样一个人生地不熟的深夜,我一眼就能读懂她的期待。老板娘被吓了一跳,她是一个热情,嗓门尖细的中年妇女。老板娘很遗憾地说没有了,客满了。正当她失望而重新吃力地背上行囊的时候,是我挽留了她,是我让她避免再次陷入黑夜和危险的寻觅,是我用平时积攒的人品与聋哑的少年达成了交易,他让出了属于他的那间靠近铁烟囱的小阁楼给我,因为,铁烟囱散发的热量可以将那间房间变成夏天,而我则将我的客房让给她,少年则最终得到金钱的补偿。当时的我,骤然之间,便对她产生遐想,她背着行囊是为了出发去远行还是为了回到曾经抛弃过的故乡?当然我不会过问,我相信这样的一个夜晚,她需要的只是暂停片刻,稍事休息。
后来发生的事情,就是一瓶烈酒催眠一个夜晚的故事。
她喝起酒来,比男人豪爽,她一头浓密的头发披散下来的时候,我闻到了发丝间隐秘的洗发水的味道,后来我想,人的五官和指尖会产生视觉、嗅觉、听觉和触觉,任何感觉都会让人产生错觉。人也是一件多媒体。我知道少年已经失去了听觉,老板娘告诉我少年是她的一个远方亲戚,她收留了他,让他凭双手养活自己,让他活得体面而又尊严。当晚,我的嗅觉还提供了她身上长途跋涉后的酸馊味,甚至还有一种淡淡的烟草味,后来这所有嗅觉都被那瓶劣质白酒的味道淹没了。视觉是所有感知中最重要的部分,她是一个疲惫的旅人,我无法判断她的年纪,只看见她的耳垂上残留两个针孔,我贫瘠的想象力无法知道那里原本垂挂的是什么风格的耳环,是银器亦或是珍珠玛瑙之类的坠子?但是绝不会是黄金首饰,因为那会显得很庸俗。
喝酒的间隙,她冲了一个飞快的淋浴,出来时,已经卷起了长发,露出脑后颈部的一片纹身,那是一个奇怪而惊悚的彩色图案,一只滴血的眼睛。果然,她从行囊里掏出了一包皱巴巴的卷烟,熟练地点上烟,如释重负地吐出烟雾。我的借口是来收拾一下房间,这本来是少年的工作,我把他打发开了,我带了一瓶酒,我想如果她不拒绝我的酒,那就意味着她需要一个陌生人的耳朵或者怀抱,那个时候,我想我是一个具有浪漫情怀的人,清楚耳朵和怀抱的本质区别。喝过酒之后,一切都被听觉操控了,我想这个距离是比较轻松的距离,那个时候,我已经开始接触佛教,开始有所戒持。她的故事起源于她的丈夫。她的丈夫是一个县城医院的外科医生。外科医生很早就有偏头痛的毛病,发作时头痛欲裂,当时我立刻就想到了曹操,后来医生给自己做了检查,前额有一个畸形的血管瘤,曾经我的高中物理老师说一颗气泡循环到心脏就会变成一枚炸弹,当时我被那个声音沙哑无力的老头子的话给唬住了:一颗气泡等于一枚炸弹。而脑袋里面的血管瘤,恐怕则是另一枚炸弹了。外科医生终于找到了解脱,对他而言,度冷丁唾手可得,最后发展到用血管钳直接敲掉捏在手掌里的一排玻璃安瓿,他已经没有耐性用砂轮磨出一道道划痕然后逐个掰断它们了。她说她发现的时候,医生已经无力自拔了。她说她的丈夫是一个很有责任心的人,她渐渐忍不住开始轻声哭泣,医生被发现后,很快就被医院开除了。再后来,我成功地转移了话题,那个时候我的听觉一定产生了错觉:外科医生忍不住羞愧服毒自杀了,她为了养活自己的一对儿女远走他乡,外出打工,这就是她背着行囊的原因?或者外科医生终于被她劝进了戒毒所,她鼓鼓的行囊里塞满了他的换洗衣裳?又或者她抛弃了一切,试图逃离这一切,她已经濒临崩溃,需要一个人安静地想一想下一步该怎么生活,这是一场忍了很久才启动的一场旅行?不管怎么样,最后我所有的感知编织了一场混乱的解读,至今也没有结局。
我醉醺醺地返回少年的小阁楼的时候,房间里闷热得令我窒息,她送我出房门的时候,身体有点恍惚不定,斜倚在门边,长发已经烘干,烟灰缸里挤满了我们的烟头,像一朵盛开的白色莲花。后来,少年将我摇醒的时候,已经接近午后,他发现我浑身□□,咿咿呀呀地大笑了一番,我一定是在夜晚的时候,忍不住口渴和烦热,扒光了自己,随身携带的相机摔在了地上,镜头已经破碎。少年的手语告诉我,她已经离开,我的房间已经被他重新收拾得和新的一样了。
有的时候,黑夜能够催生梦境,梦境可能比现实还要真实、刻骨,有的时候现实会衍变成错觉,就像一场和你捉迷藏的梦境,也罢,一滴眼泪往往折射出一个世界,总之,旅途上发生的事情似幻似真,充满启示和寓言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