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白者的黄昏》》belliwether

5、第 5 章

　　第五章：彩虹
　　“刺向我的那一剑来自身后”。这个早晨我饮尽了一壶红酒，然后在稿纸上写下这一句话，我用的是铅笔，铅笔就是碳，碳可以被橡皮轻易地擦去，也可以保存千万年。红酒的滋味既甜美，又苦涩。饮完红酒后，我听了一首佛歌。我承认，我内心已经苍老不堪。酒是良好的驱动剂，驱动我落笔，驱动我宣泄。此刻，我想起我曾经认识的一个女画家，现在我已经不记得她的面目了，只记得她的名字，一个充满诗意又倔强的名字，郁红。忧郁的红色，忧郁怎么会是红色的呢？她一个人在南京生活了很多年，我记得那天我穿了一件黑色的蚕丝衬衫，留着两撇髭须，当一个人还沉溺于自我陶醉时，他在别人眼中就会显得很幼稚，我想我当时可能正处于这种状态。她租的房间邻街，街道两侧都是粗壮的梧桐树。南京的韵味就在于它的梧桐树。我当时两手插袋，紧缩眉头，站在窗边，那是一个夜晚，昏黄的路灯被旺盛的梧桐树叶阻隔，她扎着长长的马尾辫，光滑、突兀的额头泛着柔和的光。女性的头颅与男性的头颅不一样，女性的前额比男性的圆润，我想这可能与雌激素有关，因此，我钟爱那些额头突兀的女孩子，她们往往分泌着旺盛的雌激素，充满母性的光芒。她的床榻在那扇唯一的窗下，她给我看她的画，她的用色很淡，近乎白色。有一副画，她画了一张银元，袁大头和中华民国三年的字样突然让我觉得很讽刺，我明白她的初衷，那无疑是一种挖苦，一种戏谑，一种不屑，但更是一种无奈。那幅画启动了我的一段儿时记忆，我告诉她，我小的时候，家父出差曾上过一回当，他驱车越过山东境内时，竟然鬼使神差地买回一批银元，当时，他觉得很是得意，银元摸上去凉凉的，很有质感，敲上去声音很好听，脆脆的，吹一口气，放到耳边听，会有一丝“吟”的余音，这一切都符合银元的鉴别，然后是我无情地摧毁了他的兴奋。我偷了一枚银元和阿文玩投掷铁饼的游戏，阿文用的是从钢厂里捡的不锈钢铁饼，我想银子怎么能碎呢？当我用力将银元和铁饼一起，拍向水泥地面的时候，袁大头碎了，四分五裂了。我记得她听了我的故事，笑得在床上打滚，我告诉她那是锡做的一种合金，色泽灰白、暗淡，泛着阳痿般的光泽。其实，这个世界上很多事情都大同小异，包括爱情，只有面临足够的压力时，才会原形毕露。后来，我也不知道我们怎么翻滚到一起去的。我想我可能用那个滑稽的故事让她彻底放弃了抵抗，亦或者，她也已经濒临寂寞的极限。她松散了她的长发，骑到我的身上，长发像一块幕布劈头盖脸地遮着我的脸，让我近乎窒息。那个夜晚，我们一起抽烟，一起喝酒，一起厮磨，一起落寞，然后一起哭泣。她的身世，后来让我无数次在黑夜独自醒来的时候落下无法自控的眼泪。哭过之后，我总会在内心咬牙切齿地发誓，再也不会如此脆弱，因为我一直谨记着我骑士般爷爷说过的半句话：“除非我的鼻孔里没有风”，这是一个凶狠的假设句，让我的獠牙和脆弱能够一起深藏不露。
　　她柔情似水，我对她充满尊重。她是一个独立，才华横溢的女子，面对这样的女人，我既激动又自卑，只是当时，我更像浑身上下挂满□□的野兽，充满毁灭和征服的欲望，我又一次发挥了赌徒的本性，孤注一掷，充满绝望，因为今天比明天确定，因为此刻的一秒比下一秒绝对，我占有着然后我不留遗憾。那是一种带着□□的心理，因为在她面前我足够自卑。我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至少，我想她需要一个夜晚，黑夜是最好的掩饰，她已经欲哭无泪，已经绷紧得随时会断裂。风平浪静的时候，她躺在我胸口，很平静地述说着她身世，她是一个弃婴，是裹着棉被被放在收养人家的门槛边的。那一刻，我推开她起身，孤独地抽烟，眼泪已经滑落，她转身，用弯曲的背脊和柔美的臀部对着我。既然孕育生命的过程充斥快乐和强悍的生命力，我为何会感到无奈和愤怒？
　　此刻，我已经不记得她的模样，我又给自己添了一杯红酒，红酒的苦涩再一次催生我的眼泪，眼泪代表着懦弱，只能代表安慰，安慰看似强大，却永远无济于事。她是我的一道很深的伤口，后来，我们偶尔在光天化日下聊天，喝酒，抽烟，只不过，那一个夜晚的感觉和深情已经不复可寻，最近我有整理旧作的习惯，当我看到那首诗的时候，我想起那是为她的一副油画而作，当时我抽着烟，拿着她替我削的铅笔，在一张信封上仓促而就，我们在温暖的房间里赤身裸体，没有羞怯，两小无猜，这一切，如今回想起来，简直美艳绝伦。
　　那是一株淡色的花朵，她的用色极轻，极淡，轻得像抚摸，淡得像泪水。
　　“淡蓝，紫红，苍白
　　梭形的阔叶伸展或垂落
　　包绕烛焰般的花朵
　　画布上，披覆静物单薄的油彩
　　披覆走向凋敝的倔强，忧郁
　　孤傲和尊严。”
　　那首诗的名字叫作《彩虹》。
　　原来，爱上一个人，就是白光变成彩虹的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