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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洋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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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意丢在墙角的一颗洋葱,终于发了芽儿了。每个冬天我都会将房间里的暖气开到最大,当时我想它的复苏不仅因为有舒适的温度,一定还需要合适比例的水份,于是我捡起它,将它丢在一个瓷盆里。我在瓷盆的底部铺了一层水,此刻,它已长成一株独特的盆景,默默地陪伴着我。我听音乐的时候,它仿佛也在用心地听,这让我很满意。
窗外大雪迷茫,我曾关注的那棵柿子树已经变成了一棵雪树,每年的大风雪之后,你便可以在一切物体前增加“雪”这个词,它绝对属于简洁完美,令人心领神会又臆想无穷的修辞。曾经写过一篇中篇小说,男主角是一个流氓式的人物,从来不会一瓣一瓣地吃橘子,剥完皮后直接啃咬,吃得满手满嘴的汁液。女主角是一个太妹式的人物,穿着紧身、寒冷的皮衣和皮裤,涂着十片黑色的指甲盖儿,左手虎口处文着一只蝴蝶。他们离开家乡一起到沿海的南方城市闯荡,南方的城市,雪花是稀罕的。
当时,我在小说里为他们配了一首小诗,试图给他们神仙眷侣般的漂泊生活增加一丝温情和浪漫:“在我们出生的地方,没有高山和大河,只有树林和平原,只有长江永远浑浊地往下游流淌,只有堤坝上的芦苇,成簇的在绿色的江风中飘荡。我知道我们的根基很浅,我们想拔走自己,可是我们的亲人还在那里守望。当我们远走的时候,别让他们看见我们的眼泪,别让他们看见我们空荡荡的怀抱,让他们看见我们手里的信物,让他们看见我们依靠的背影,让他们相信温暖和安全”。那也是一个冬天,入夜时分开始阴云密布,女主角路过一个杂货摊的时候,发现一串风铃,于是男主角替她买下那串风铃,然后她用一根小指头缠着风铃的吊绳,他们一路嬉笑,到出租屋的时候,雪花开始零零星星地洒落下来。他们在沾满灰尘的房间里,抽烟、烧水、嚼舌头,然后男主角对女主角说,下雪了,明天一觉醒来,世界将一片洁白一片敞亮,就像我们的未来,无限光明。女主角被男主角的话逗得很开心。可惜小说里,那个下雪的夜晚发生了意外,女主角因为宫外孕死在了送往医院的路上。现在我已记不清写作这个小说的时间点了,应该是在南京,彼时,可能尚未与珍妮结缘。我想我当时的心境一定很凄凉,或许是因为看到那些儿时的玩伴们被生活压得苍老而呆滞,我亦顾影自怜,惶恐时光无情吧。阿文也曾在广州打过五年工,一直做裁缝。那段时间我翻译了一些打工诗人的诗歌,记得其中一位女诗人说过,如果将他们所有的断指接起来,将围绕赤道一圈。当时我还没有拿到博士学位,我在所谓的象牙塔内感到了无比的羞愧,因为他们与我年纪相仿,却已经饱经风霜。
那段时间,我是一个孤独的怨愤者,一个偶然的机会,我认识了一个摆旧书摊的老者。我从他贩卖的书就知道他是一个高人,但明显不是一个智者,而是一个孤独的怨愤者,一个批判者,不合作者,一个尊崇独立精神的人。他一辈子习惯写杂文,最后写得妻离子散,孑然一身。我偶尔会给他买几瓶阿司匹林,防止脑梗塞,一个文人,保持一个清醒的大脑是顶重要的事情,其实我很清楚,在他眼中,这个世界上只有两种人,一种是妥协的人,一种是不妥协的人,他的脸像极了我死去的爷爷,我死去的爷爷,在我的心目中永远是一个骑士般的人物。那天是星期六,临别的时候,他似乎很困惑,突然阻塞的肺动脉令他缺氧。他竭力地呼吸,但那种窒息感终于将他拖进了死亡的漩涡。那个时候,他明显感觉到了生命的衰颓,便扔给我一句话:我走了。他走之后,我站在病床边,作为一个实习医生,我觉得特别无助,绝望。那天救护车载着他的身体重返故里,他的身体逐渐僵硬,车经过一座很长很长的桥,春天的阳光催生了许多美丽的花朵,树木修长的躯干在风中摇曳。远山的轮廓在浑浊的烟雾中若隐若现,我感到异常的迷茫,我已经哭不出来,托着他的脸,他的嘴角突然流出一些液体,我本能地松开手,那一刻,我感觉到的竟然是可耻的恐惧。
若干年后的一个清晨,我坐在医院的急诊室,穿着白色的袍子。不知道经过了多少令人悲恸的孤独夜晚,那些夜晚,我一遍一遍地徘徊在一条河边。我想当时的我,一定是一棵根须发达的树苗。我感觉不到寒冷,只听见隐秘的狗吠和扫帚扫过路面的丝丝声。清洁工们起得很早,穿着闪闪发光的橘红色的安全背心。我盯着黑暗中的波浪,很多年前,爷爷带我第一次坐轮船去上海,夜晚的黄浦江水,也是这样的波浪,你越盯着它看,就越迷失,人的目光永远无法锁定一个波浪,相信我,永远。幸运的是,我终于熬过了那些夜晚,然后学会了第一人称的叙事手法:那个老者天快亮的时候来到了医院,哆嗦着双手,从白色的起满细碎皱折的方便袋子里掏出他的一沓病例本。我早已精疲力竭,低血糖让人心慌手抖,反应迟钝,近乎晕厥。他的病例本象我儿时的教科书,每一页书角都卷起皱褶。慢性白血病,心脏扩大,心动过速,消瘦,肋骨骨折,生命的衰颓已达这种程度。我已经三天没有吃饭了,他对我说需要挂点营养液。我问他为什么一个人来看病,家属呢?现在就剩下我一个人,老伴死了几年了,儿子得了肺癌也死了,他说他现在和孙女一起住,他的儿媳妇在我们医院当护工,马上就能过来,先去给他买包子了。我稍微放松了警觉,我没有力气写太多字。我问他带了多少钱来。他说身上只有五十几块钱。我只能给他开点葡萄糖水和维生素。必须去输液室输液,输液室在楼上,我想当时我一定用的是命令的语气。他说他已经没有力气再爬楼了,他虚弱得仿佛随时会死掉,我心生怜悯。就让我在墙边的检查床上输液吧,他指着墙边的检查床,然后缓慢地向它走去。我默许了。看着他吃力地平躺下来,因疼痛而扭曲的脸上露出一丝轻松的表情,尽管检查床象铁板一样坚硬冰冷,他还是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将枯萎的双手满意地叠放在胸口,然后闭上了眼睛。他睡得很安静,没有再打搅我。后来,我想如果那天,我对面的电脑不出故障应该是可以避免这个悲剧的,那样至少我可以面对着他坐着,一抬头就可以看见他。或者,那天我没有因为赌气不吃晚饭,到第二天凌晨不至于血糖降低,反应迟钝,应该能够多转身看他两眼。那声巨响带给我的惊悚持续了几秒钟。他硬生生地从检查床上摔了下来。我们很快进行了抢救,监护仪上提示心动过速,血压降低。幸亏没有让他去输液室输液,否则,死在输液室的躺椅上都没人知道,当时护士长庆幸地对我说。我一直背对着他坐着,什么也没有看到。我不知道是心动过速让他丧失意识后摔了下来,还是摔下来时诱发了他的心动过速,从他摔下来的声响推测,他可能是在狭窄的检查床上试图翻身却落了空,直接平躺着摔下来的,如果是那样的话,后者的可能性较大。不管是前者还是后者,人在医院出了事,我们的责任已经在所难免了。他的儿媳妇出现在抢救室的时候,他已经死了。她手里拎着包子,脸上没有伤心,只有平静。她什么也没有说。因为她当时不在现场,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开始替自己担心,这显然是我的失职。幸运的是,病人摔下来之前,我刚刚和接班的医生交完班,我的夜班已经结束,他摔下来的时候,我已经脱掉了身上的工作服。那天领导和护士长叫我赶快离开现场。我失魂落魄地骑上自行车,在路上狂奔,暴雨倾盆而下,我回到宿舍,狠狠地睡了一整天,醒过来时,接班医生在电话里告诉我,病人家属已经将老头拖回去了。太恐怖了,他和我一样心有余悸,又暗自庆幸。除了暗自庆幸,内疚感就象一个隐形的魔咒一直套在我的头上,会在不经意之间让我莫名焦虑。这就是我,最终放弃医学的原因。
今晚,窗外的大风雪与窗台上的洋葱盆景让我想起了那段愤青的时光和三个老者的形象,我承认那个中篇小说写得很残酷也很荒诞,然而残酷的反面是温柔,荒诞的反面是真实,也许那个时候,我的内心虽然愤怒,但依然敏感、脆弱、充满温情,也许写下那些文字的初衷是为了提醒自己,学会珍惜什么,抓牢什么,然而,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什么也没有抓到,除了威士忌、雪茄和撕扯般的弦乐之外,只剩下虚无的时间和空间,近期,翻看一首旧诗,谨以此诗表达对上述三位老者的祭奠,我想,不久的将来,它也同样适用于我:
“灯泡在头顶,洒下老去的时光和灰尘;
潮湿的墙壁石灰剥尽,太阳已经在胸膛里枯萎;
一辈子的回忆,陷入黑夜和无声息的梦境;
稻草和旧棉絮的铺盖,能否抵挡地气阴寒的侵袭;
白昼驱散的窒息,随着光芒的颓靡,重新压迫孤凄的神经;
是先厌倦这个世界,还是先被它遗弃;
狼狗在冷风中吠叫、呜咽;
树木在月空下,折断枯朽一冬的乱枝;
河流冰冻,反射黛蓝的曙光;
清冷的咳嗽太微弱,无法惊扰熟睡的村庄”。
“阿弥陀佛,罪过罪过!既然剥洋葱会让人不知不觉流泪,那干脆让它变成一株盆栽好了”,我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