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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四十八章:同心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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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同心桥
大雪的消融,持续了一周。
严寒让一切停滞,除了我颤抖的双手。
药物的效力,是以牺牲神经的兴奋为代价的,病症一旦进入循环,药物只能减缓恶化的进程,这一点,我坦然接受。
终日盘坐在沙发上,喝着红茶。
阅读史书的感受,似入定般自由。
思绪像套上笼头的马,压抑着奔跑的速度。
偶尔,我需要依赖啜饮一小杯威士忌,来驱散寡欢的心情。
酒是燃料,所言非虚。
更多时候,屋内充斥着小提琴的弦乐,搅拌着我的生命力。
我知道,我需要酝酿,攒够体能,才能启动那部关于故乡的寓言和传说。
“是谁种一棵符咒,落在你的心头?
是什么让你顶着,逆风一般的时光?
多少人隐忍着,终于死在漂泊与拓荒的路上。
焚灭的火焰,是那般通红的绝望。
飘雪的时候,仰望天堂。
人们都说逝去的亲人,都在那里集中。
原来,换一种说法,悲伤就有一个浪漫的形容。”——这便是我写作家乡史的初衷。
某日清晨,河湾冰封,目力所及,草木皆枯,青云似烟,皓月未隐,焚香之后,思绪若缕,借助酒力的驱使,我终于捕获到了稍纵即逝的写作冲动。
服完药丸,含着迈克推荐的冰糖。
拉拢窗帘,营造一种闭关的气氛。
“坟墓与河流,散落在田野上,墓碑上刻着那些已经消失的人物。
他们是父亲,母亲,子嗣或者孤寡一生。
在我的印象里,他们卑微,小心。
临死的时候,充满惶恐。”
在半醉半醒之间,我在白纸上,写下这段字体扭曲的开头,我给这部小说起了一个真实的名字:《同心桥》。这是一座出现在儿时的水泥拱桥。桥边是一座烈士陵园,一颗鲜红的五角星,淹没在荒草里。落叶归根或者客死他乡,并没有本质的区别,死亡会没收一切,因此,生时如何遂愿,才至关重要。写作带来的专注和满足,渐渐地令我感受到体内涌动着一股强大的力量,尽管这是一场脑力的自我消耗与折磨,但是,我就像一株植物,具备了光合作用,只要有阳光和雨露,便有取之不竭的能源。
河湾与江边,货船与渡轮,何其相似。起点与终结,咫尺与天涯,不过俯仰一念。异域的冬天,与故乡的冬天,别无二致,一个在眼前,一个在纸上罢了。这一次,写作就像磨刀,进行得异常艰涩。我不敢放纵我的想象,侦探和武侠小说的写作经历,必然会伤害这部以白描为骨的回忆录。既往的写作习惯,极尽渲染,恣肆铺陈,虚胖而浮夸。这一次,我必须为我自己而写,写到尽兴、彻底,写到虚实莫辨。因此,慢火炖咸肉时,就想到爆炒羊肝的酣畅与鲜美。夜深寂寥时,就尝试体会乡人背井,逐梦孤旅的艰辛,就描写满园银杏果,如泪枝头垂。暮光暗潜,河湾熠熠,枯坐独饮,微醺之际,自然就记得年少时,临江觅大石,醉卧玉人旁的轻浮与孟浪。想起小比基尼,就想起乡间诸多的草狗,阡陌上似极地的狐狼,低头寻嗅疾走。那些青瓦白墙、鳞次栉比的古屋,则远比眼前这些拥挤的别墅群,更加优雅、深厚。而一想起珍妮,就想起我那早逝的母亲,迁坟时,我用红布包裹着她的骨殖,就像当初将珍妮的骨灰供养于佛寺……
写作的间隙,我将退休的决定告诉了约翰森。从此,这个混蛋,彻底滚出了我的生命。我将他的所有通联方式,删除殆尽。如果妮可还留在我的身边,我想我们一定会开一瓶珍藏的红酒,挑一张清脆的唱片,好生庆祝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