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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四十九章:惜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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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惜命
窗外,狂风,斜阳。屋内,乐声低沉,裹着寒冷的心脏。写字台上,威士忌泛着琥珀的光。甜橙和蜜柚,散落在床、沙发、和窗沿上,我已经无暇吞食它们。每天,我将咸肉、熏肠或者午餐肉,与胡萝卜、西兰花或者芹菜杆,一起切成块段,放在米上蒸煮。写作令我倍感饥饿,带给我近乎贪婪的好胃口。经过了最初动笔时的愁眉苦脸之后,写作就像冲浪,一浪接一浪。渐渐的,我感觉到,药物已经无法束缚我的联想。我开始越写越快,因为这部小说里充斥了太多的人物,我野心勃勃,试图构建一副众生相。我担心我的回忆出现死角,将一些重要的人物遗忘。而且,常年被逼迫的写作遭遇,让我产生了严重的逆反心理,一旦解除封印,我强烈的感受到似火山喷薄一般的表达欲望。直到,我开始以一个旁观者的视角,去描写一些人物的晚景凄凉时,我才开始减速下来。
“如果白天晒够了太阳,那么到了晚上,浑身会不会散发着荧光。初春的泡桐林,如栅栏一样阻挡在面前。河流在微风中,展开乏力的表情。水面上,排列着绿色雪碧瓶子做成的浮标,水下的网箱里养殖着河蚌和珍珠。那是一枚勋章,晦暗的表面,像被氧化的银器。”在小说里,我用这样的开头,来讲述那些经历过战争的亲戚们的故事。他们有的是机枪手,杀人如麻,最后安享天年,终得善终;有的博闻强记,众心捧月,毕业于中央陆军军官学校,国民党溃败时,退守金门,死于炮火,留下未婚妻枯守一生;有的贪生怕死,临阵脱逃,归隐田园,儿孙满堂;有的迷恋权位,沦为棋子,终遭镇压,遗祸后人;有的年少离家,当兵吃粮,打仗扛枪,简简单单又活脱脱的一个兵痞,混迹至军需官,后因贪污被遣回原籍,成日与童子嬉闹,以门房安度余生。至于那枚勋章,究竟属于何人,我在小说中不置可否,但是,在我的记忆中,那枚勋章,历历在目,却真实存在过。“光将人的身体压扁在墙上,于是就有了黑黑的影子。时间将人的灵魂压扁在墙上,于是就有了淡淡的思念和闪闪的泪光。然而,一滴泪,洇在纸上,也终究不过是直径一公分的圆。”最后,我用一段煽情又冷酷的话,结束了对那些参军的人们的描绘。他们生逢乱世,潦草一生,悲壮与哀伤,片言难尽。此后数日,严寒犀利,我的写作开始陷入低谷,进入一种耗竭状态。我知道,这是一次脉冲之后的平静,写完他们令我如释重负,心情大为舒畅。
在等待和恢复的过程中,我停止了疯狂的油腻的饮食。我总是无法抵御那些加工的肉食,它们的色泽和香味,令人垂涎欲滴的同时会从心里迸发出豪侠之气,我感觉到,这部小说的写作,激发了我的另一种隐藏的风格。我开始摆脱构思的框架和束缚,运用文字,自由而任性地,兑现并挥霍着思绪的储备金。
我很清楚,写作对于我的意义,它给了我续命的理由。因此,在完成一部作品之前,我必须保持健康。我不希望像江睿伯那样,将烂尾的工程甩给别人。雪茄是需要的,威士忌、红酒和红茶,也必不可少。冰糖是最近用来润喉的,效果颇佳。冰箱里应该塞满水果和蔬菜,而不是速食罐头。到了这个年纪,就没有必要每天吃鸡蛋了,应该尽量降低动物蛋白的摄入量。我开始惜命,因为,要想完成这部小说,必须至少安然度过眼前的这一个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