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白者的黄昏》》belliwether

45、第四十五章：小比基尼

　　第四十五章：小比基尼
　　虚弱令感官，愈发灵敏。
　　走下巴士的瞬间，人群快速散去。
　　一场阵雨，刚刚停歇。
　　空气中蕴藏着一股咸腥的潮气。
　　宽大的梧桐落叶，胡乱的粘附着一切。
　　风像一个女人冰冷的手掌，拂面而过，令一对干涩而呆滞的眼球，不禁开始了转动。
　　我终于点燃了细长的雪茄，烟雾充斥于口舌之间，吐出时，已被贪婪的味蕾，汲尽了韵味。
　　漆黑的夜晚，霓虹退却，汽车伶仃。
　　聆听着车胎从湿浊的沥青路面上飞快地滚过，发出一阵阵撕扯一般短促而起伏的声响，迟钝的听觉像被鞭笞了一般，战栗不止。
　　我裹紧风衣，压低帽檐，掏出酒壶猛烈地灌了一口。
　　尽管只有一刻钟的步行距离，但是夜晚的街头，异常危险。
　　当迈克为我打开屋门的时候，我已经大汗淋漓，托着小比基尼的左臂，终于垮塌一样松弛了下来。
　　我能感觉到，迈克提供的温暖，礼貌而节制，甚至，转念之间，陌路就会在我们之间降临，犹如切割之后般空虚、彻底。他已经成为一名肿瘤科医生。医学是我与他之间，一根隐秘的关联线，因为，曾经我也是一名医生。现在，站在这个年轻的医生面前，我就像他的病人一样，拘谨而无措，不知道身上散发的烟草味和口中呼出的酒气，会不会招致他的厌恶。
　　迈克的屋子是一间单身公寓。
　　地板上已经铺设了地毯。
　　一张低矮的床铺，罩着白色的床单，棱角方正，像一只推倒的大箱子，依靠在墙边。写字台上亮着一张台灯，他正在看一本病理学的书籍。他把藏书全部堆放整齐在床边的衣柜里，我知道，医学书籍总是像辞典一样厚重，又比辞典宽大。橱柜旁边的空间里面，恰到好处地容纳了一只白色的小冰箱。冰箱里没有威士忌、没有红酒、甚至连啤酒也没有，只有椰奶和纯净水。我坐在屋内唯一的沙发里，沙发底部安装了滚轮，可以在屋内用脚蹬着随意滑动。他知道我喜欢喝什么，但是，他无法提供。医生总是自律而隐忍的。他丢给我一罐椰奶，我打开易拉罐拉环的声响，像在安静的气氛里打了一个突兀的饱嗝，惊扰了盘卧在窗帘下面的小比基尼。我一进屋，它就从我松开的臂弯里挣脱了下来，悄无声息地觅到了属于自己的温暖，丝毫没有惧生的感觉。迈克煮完了一壶开水，准备给我们泡一些红茶。他说那包滇红，是妮可回国前送给他的，我知道，那可是她从我屋里顺手牵的羊。
　　椰奶的甜腻，令人无法卒饮，红茶及时清洗了我的口腔。
　　迈克一定是在我端茶杯的时候，窥出了端倪。
　　他问我多久了，接着，他直截了当地告诉我，需要尽快对脑部、颈部血管，心脏进行系统的检查，包括核磁共振、超声，甚至必要时需要进行血管造影。他的口吻严肃而关切，最后，他终于皱起了眉头，说出了他的诊断，帕金森综合征。不过，他又进行了补充，用一些相对轻微的病征作为他的鉴别诊断，包括血管性震颤、戒断综合征等等，我知道，这是医生的常规思维模式，同样，也是他对我的安慰。
　　我继续端起茶杯，又仔细地泯了一口，红茶的清涩中渗出了多余的甘甜。迈克说，他在茶水里，加了几颗冰糖。他从橱柜里拿出了冰糖的包装袋，特意强调了一番，不是白砂糖压缩成的方糖，而是像石英一样半透明的结晶颗粒。看来，他对待糖的态度，比较严苛。
　　饮完第一杯，他又起身给我泡第二杯。
　　在他泡茶的间隙，我掏出怀里的酒壶，将剩下的威士忌一饮而尽。我看见他抬起头不经意地扫了我一眼，眼中流露出一些怜悯与无奈的神色，对他的关切，我深表感激。为了缓和这种令人伤怀的气氛，我开玩笑地对他说，不用担心，总比癌症好。这一句话，成功地让他恢复了轻松的表情。他若有所思了片刻，终于长叹了一口气，作出一番总结，在他看来，癌症和脑病，都属于人类在损伤和衰老过程中的返祖现象。我完全理解并赞同他的观点，返老还童，不过是贪婪的生命体面临死亡时的一种逃逸与代偿，直白来讲便是，苟且偷生，垂死挣扎罢了。我没有附和他的观点，与他讨论医学，必然会显得生硬而无趣。既然衰老尚未在他身体里留下痕迹，我何必发表消极的言论，给他带来负面的情绪滋扰呢？
　　迈克给我预留了八个小时的睡眠时间，从凌晨一点至上午九点。他在地毯上，加设了一层海绵褥子，调强了暖气，然后，甩给我一条蚕丝被，并笑着告诉我，那也是妮可留下的。我只是脱除了风衣，松解了皮带，和衣而卧之后，我能感受到，血液无比轻松地在体内循环，似潮汐一样，将堆积在肌肉里的乳酸席卷殆尽。我感谢迈克能够收留下小比基尼，像他这样的年轻人，对待小动物的耐性总是让人担忧。他顶着浓重的睡意，告诉我，小比基尼非常安静，他非常喜爱，不过，他说，等我走后，他想给它重新换个名字。我会意一笑，调侃着迈克，那是你的权利，更是你的责任。我们商量好，某个假日他驱车到我的寓所，将小比基尼过冬的食物搬走。我想，也许用不了多久，或者熬过了这个冬天，我就会和妮可一样，将日常用品统统馈赠给迈克，然后，落叶归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