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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四十四章:蔓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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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蔓延
把一座孤城留在身后,是一件值得庆祝的事。
伴随着巴士的摇晃,我感受到夜晚的萧瑟中,蕴含着一种强大的寒意。
这种寒意,与季节的关系甚微。
我曾无数次领略过这种寒意。
在盛开着三根枝桠的梧桐树的树荫下;在残雪覆盖的飘着红灯笼的城墙旁;在冻柳环伺的湖畔、浑浊的江边和澄澈的海滨;在巨石阵耸立的荒原上;在触摸墓碑、瞻仰佛塔、转动沙漏、聆听弦乐或者吐纳与啜饮时;在旅行的荒诞与虚构的悬疑里;在远眺与凝视切换间;在回忆和梦境绞杀中……
这是一种泛性的、低沉的情绪,若隐若现,若即若离,是似而非,稍纵即逝,就像暗淡而微弱的星云,包围着生命的核心,传递着生命的能量波。
夜色渐深,雾水像幽灵一样,从地面升起。
巴士的远光灯,打开了。
路面上的枯叶越来越厚,经过车轮的碾压和搅拌后,在车尾展开了一场无望、短促又不懈的追逐。
散漫的短途旅行,对我来说,就像冲平静的水面,丢下一枚枚石子。
然后,任凭涟漪,蔓延。
蔓延,属于一切可以蔓延的存在,包括我无法控制的细微震颤的双手。
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衰变正在我的脑部蔓延。
巴士仅用了一刻钟,就穿过了那片灌木林间的小路。
其后,这辆圆头圆脑的汽车,就像受到了惊吓一般,在豁然开阔的路面上,狂奔不止。
经过一段灯火辉煌的上坡路段后,三条道路合而为一,路面愈发宽广。一纵骑着哈雷摩托的党羽们,流露着不合群的表情,短暂地尾随着巴士。倏忽之间,便凶悍地超车而去。隔着车窗,我听见哈雷摩托的轰鸣声,沉闷中点缀着清脆的爆裂,像号角一样连贯、悦耳;像鼓点一样摇摆、铿锵;像马蹄声一样连绵不绝、恣肆汪洋。望着他们绝尘而去的逍遥背影,在路灯闪耀的光芒中颠簸、浮沉。我充满寒意的内心,似水银温度计的胆囊,感受着亢奋而爬升的热力。
同样,在我和小比基尼之间夹着的银色酒壶,也感受到了这股热力。
突然袭来的高热,令我口干舌燥,头痛欲裂。
旅途还在继续,我终于和那个挖掘水塘的短工一样,啜饮了几口烈酒。
小比基尼在怀抱中,探了探渺小的脑袋,喵喵了几声,便又缩进了我的怀抱。
很快,威士忌的熏陶,从胃部开始弥散。
然后,一根右侧太阳穴附近的细小动脉,发出了痉挛的求救信号。这个信号破译之后,内容便是:阿司匹林、阿司匹林、阿司匹林……
在药物带来的瓦解一般的片刻轻松中,巴士冲上了那座斜拉索大桥。
这座大桥,已不复当年娇嫩的面容。
在热烈的白灼光线中,沥青铺设的桥面,像一块褪色而绷紧的帆布,一片苍白。
然而,在桥面两侧的低矮栏杆上,却镶嵌着五色斑斓的琉璃刻花,在灯光的照射下,呈现两条妖冶异常的彩带,宛若给大桥修葺了一对纠葛而又缠绵的锁链。我仰望着矗立在水中央的桥墩,从桥墩两侧,一根根拉索平行的排列下来,呈现一种强悍的张力,拉索上亦分布着闪烁的彩色仔灯,像一面坚硬的幕布墙,链接又刺激着黑色的天空与忧伤的流水。
如此绚烂的色彩,将这座夜色中的大桥装点得风姿摇曳。
落拓而大方,艳丽又脱俗,虽然苍老,却依然妖冶、不羁,这就是旅途中令人惊异的颜色,在大桥的渲染下,甚至连一根根不远处的塔吊,也不再显得机械而冷漠,反倒似孩童们的玩具,充满了可爱与稚气。
穿过了大桥,旅途的终点便近在咫尺。
届时,巴士会停滞下来,我需要艰难地拔出沉陷在车速中的身体,并从一路随波逐流的观察和思绪中,返回平静的现实。那个时候,小比基尼可能仍在沉睡,又或者它已经在饥肠辘辘中醒来,在我怀抱里用爪子一遍一遍洗着自己惺忪的猫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