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白者的黄昏》》belliwether

3、王

　　我偶尔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写诗，黑色钢笔在白色稿纸上肆虐，尖细的笔迹暗合我的个性，一辈子崇尚陈寅恪的名言：独立之人格，自由之精神。很多时候，我在想，人来这个世上的意义和目的，想着想着就觉得没有必要让自己活得像个奴才，可是很多时候，人就像这株阳台上的仙人掌一样，貌似在自由的享受着阳光，其实，它不过是一株盆栽而已。
　　每年的春天，我都会来到王的墓地，这是一个惯性，如果说阿文是我年少的影子，如果说穿过生命中的那些女人教会了我什么是温情和残忍，那么王是什么呢，至今，我也无法给他一个明确的定义，我只知道，在他的墓前，我可以扒出内心深处的孤独，我与他素未谋面，那为什么选择他，很简单，他墓碑上的照片让我觉得亲切，而且，他是一个虚构的存在，就像所谓的灵魂，无形无色，就像一个黑洞，可以包容一切，吸纳一切。很简单，事已至此，我需要一个自我慰藉的借口。
　　这处墓地在一条长河的旁边，因此草坪和灌木丛可以吸到充足的水份，夏天的周末，很多上城的人会驱车前来钓鱼，他们钓得很有耐心，安静地享受着风和阳光，记得有一年夏天，天降大雨，狂风大作，水漫过河岸，大水退后，墓碑上留下了很重的水渍，王的墓碑上也不例外。
　　“亲爱的，你知道哭和泣的区别吗？”
　　“天呢，我的眼泪是不是早已经干涸了？”
　　每次偶尔看到别人的葬礼，我就会在心里自言自语地问自己这些问题。年轻的时候，狂妄地认为宗教是为恐惧死亡的人准备的，我不需要。可现在呢，我已经沦为一个虔诚的佛教徒。宗教是一副枷锁，更是一件贴身的软猬甲，现在我正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这件盔甲的保护。
　　王是一个年轻的华人，混血儿，从墓碑的装饰来看，是一个基督徒。造成一个如此年轻的亡灵的原因只能是意外，我用搜索引擎找到了王的死因，车祸，醉驾，某年冬天，大雪，圣诞节的狂欢之后，乐极生悲。搜索引擎就像一个侦探，可以满足不少隐秘的好奇心，而且非常贴心，记得初到美国的时候，一场大暴雪冻得我措手不及，是搜索引擎提供的地图将我指引到珍妮的家门口，最后口袋里只剩下几枚硬币，已经不够买一杯香草咖啡，当然，那天我还是喝到了香草咖啡，珍妮还往咖啡里兑了牛奶，巧克力还有柠檬汁，她搓着我枯黄的发质说柠檬汁还可以防止冻伤，我明白她的意思，我已经很久没有摄入维生素C了。
　　珍妮也是一个华人，我们曾在南京好过一阵，比我早两年到国外，学电影批评，辗转过欧洲。是她给了我最初的温暖，后来，我们分道扬镳，但彼此间没有留下怨恨，我们都保持了极度的隐忍和克制，对，优雅而文明，这就是陌路的本质和注释。我去投奔她，说好了只住一个星期，因为我自信的认为，只需要一个星期的适应期，事实证明，我的适应期应该用“年”来作为衡量单位，或许男人真的没有女人强韧。
　　我们的裂痕始于她的一次习惯性流产。流产之后，她变得更加强韧了，而我则愈发消沉。渐渐的我发现，她的强韧其实是一种可怕的偏执，事实上，她的强韧是一切负面情绪的代偿反应，而我，度过了几个孤寂的夜晚之后，内心就恢复了平静。其实，我骨子里就是一个浪子，游侠，泼皮破落户，烂泥，橡皮泥或者某种凝胶状的适形材料，内心可以随意塑造，捏造，被塑造，被捏造。可是，后来痛苦还是击中了我。
　　那天早晨，我和珍妮从墓地回来之后，我就明白了哭和泣的区别。珍妮有些羞愧，很显然孩子不是我的，可事实上，我的内心非常恍惚，孩子不是我的，但是不是我的已经没有任何意义，因为孩子死了。那个时候，我认为死亡是一件不祥的事情，是一件充满遗憾的事情，而现在，我认为死亡是一件非常强大的事情，可以压倒一切。我没有问珍妮孩子的生父，我猜那可能是一次艳遇造成的意外，从时间推算，可能与某个电影节有关，我知道她当时需要采访，正在撰写一本影评手册。我从珍妮的住处搬走的时候，我已经完成了我的第一部武侠小说，我一直不习惯用时间作为线索，我痴迷于群像戏，喜欢将人物作为线索。
　　我在那部小说里，塑造了一个叫幽兰的女孩儿，就是用珍妮做原型，只不过有的地方跟她相似，有的地方则完全相反，我觉得，相似和相反的本质是一样的，就象阴阳。珍妮看完我的书稿之后，点了一根烟，喝了一口酒，我看到了眼泪在她眼眶里面从酝酿到滑落的全过程，她对我说谢谢将她写成一个善良的人。在小说里，幽兰对铁匠说当初她一个人来到江滨客栈，在漫天风雪的夜晚一样睡得很甜蜜。其实，我想告诉珍妮的是，那是一句气话和反话，也不知道她当时看出来没有，也罢，我想人如果是植物就好了，种在泥土里就会生根发芽，最后在时光里慢慢长大，也许，那个死婴长大之后就是王的样子吧，高耸的鼻梁，深邃的眼睛，自然卷翘的头发，始终保持着自信而内敛的笑容。
　　“亲爱的，你明白哭和泣的分别吗？”
　　有的时候，面对墓碑上王的相片，我也会悄悄地问问他这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