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白者的黄昏》》belliwether

39、第三十九章：妮可

　　第三十九章：妮可
　　忘记一个人的最好方法，就是找到另一个需要你忘记的人。
　　突然有一天，我就忘记了珍妮。
　　那一天，我一抬头看见窗外湖泊尽头一座教堂上停滞的钟摆在雨后清晨的雾水中若隐若现时，便骤然之间将珍妮从海马回的深处剔除了出去。
　　而也终会有一天，妮可的雪佛兰不会再出现在我的视野里。
　　此后，我便又恢复了自由与强悍。
　　爱和宣言，都不如回归自我。
　　最后一次与妮可见面时，她并没有驱车而来。因此，我先忘记了她的雪佛兰。我似乎已经习惯了，躲在窗户后面，隔着玻璃，看着她表演拙劣的倒车技术，带着期待和惊喜的心情，欣赏她躬腰撅臀从雪佛兰的后备箱里搬出红酒箱和雪茄盒。欣赏着她性感的形体，在红裙的包裹下，如烟雾袅袅般款款而至。偶尔，她也会应我的要求，带来一些阿司匹林和B族类维生素片，正是因为这两类药物，维持着我长期活跃的记忆力。当然，终有一天，我也会像忘记珍妮一样，忘记妮可。
　　那天，她穿着一件纯棉的连衣裙，裙子自领口到下摆，留着一排细碎的纽扣。一双鲜红色的平底鞋，鞋头仿佛折断了，呈现一个梯形。她肩膀上挎着一只天蓝色的提包，与她的体型相比较，显得略大。苍白的脸上，涂抹着红鞋一般色泽的红唇，长发披挂下来，遮掩着尚余有几分肥嫩的脸颊。她似乎若有所思，又似乎飘飘欲仙。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嘴角绽开一个隐藏的羞涩的微笑，瞬间被她用一个调皮的摊开双臂的撩人转身与旋转掩盖了过去。她在我面前，似乎从未袒露过忧伤和沮丧。我惊艳又调侃着她一身素简的装束中又点缀着一丝不羁与放浪，与送葬的寡妇的心情一样。
　　我没有什么特别的礼物可以赠予她。她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礼物带给我。
　　我们在屋内，大口喝着暗淡的红酒，大口嚼着腥味浓重的烤羊排。唱片里循环播放着粤语歌。聚散亲疏，本是每个人的心灵感受，过度的言语，只会越描越失真。那天，我们酒量惊人，食量惊人，几乎完全沉溺在吃喝之中。初秋的寒意与肃杀，被室内温暖的气氛抵御在外。片语之间，我知道妮可打算结束浪荡，回国结婚，这一点，她远比珍妮明智，她懂得在自己的青春活力耗尽之前，选择一个保险的碉堡，而不是直接暴露于世俗风霜的摧残之下。
　　爱情很短，但爱很长。
　　酒足饭饱之后，妮可开启了一段漫长的睡眠。她穿着我的睡袍，在床上一阵摸爬滚打之后，伴随着一种纤细的鼾声，仰面沉睡过去。在她沉睡的间隙，我感到剧烈的偏头痛，那源自太阳穴附近的一根小动脉的阵发性痉挛。妮可白色的长裙，像幡一样，悬挂在衣架上。我记得，某些冬日，那里也曾悬挂过她的风衣，彼时，阳光透过窗户照射进来，照在她的衣服上，就像照着一副骄傲的铠甲。妮可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沉下来。我们打开窗户，坐在阳台上饮茶。她已经换去睡袍，一身白裙在夜晚的灯光下，反倒显得像落叶和旧书页一样陈旧而萎黄了。
　　繁星漫天，闪闪烁烁。
　　那天，我们在阳台上喝着煮过的云南红茶，吃了一些蜜饯。红茶充斥着一种苏打水的苦涩，妮可高挑着指尖，将几枚蜜饯沉入杯底。这些年，我目睹了她的浪漫与成熟，但她却从未在我面前，展示过冷漠与残酷。她知道，我不欢迎那一类人。喝完茶，一阵飞机短促的轰鸣之后，妮可起身与我作别。她转了一个身，将屋子扫视一周，轻轻地放下杯子，然后，我便郑重地送她出门。我们在一座跨河大桥下拥抱，道别。拥抱的时候，我感觉到，她被酒精蕴热的面颊，早已经冷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