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白者的黄昏》》belliwether

34、第三十四章：啤酒

　　第三十四章：啤酒
　　一阵类似铁皮门卷入绞肉机的挣扎声响，将我从昏沉的睡意中惊醒。我能感觉到这种嘈杂的声响来自于我双脚附近的底板之下。黑暗中，客车依然在高速公路上奔驰，车厢里一片死寂，人们尚停留于不知所措的茫然之中。一分钟之后，从我座位的斜后方传来一个男人焦急又笃定的结论，后轮胎爆了。客车只能裹挟着巨大的噪音继续奔驰，直到进入服务区旁边的汽修厂。
　　更换轮胎的间隙，我联系了妮可，告知她我可能会迟到三十分钟。
　　车重新上路了。沿途属暗夜的魅影被匆忙的车灯灼伤。远方有彩色的烟花短促的飞升，湮灭。或许，正在我眼前悄无声息演示的，是一场浪漫的乡村婚礼。陷在座位上，隔着车窗，享受着高速路段上蔓延而连续不尽的退却景象，不时有彪悍的小轿车，经过短暂的并行之后，闪亮着红色的尾灯，倏忽间超越而去。又有一刻，一条火车仿佛悬浮在黑暗的半空中，在远处的轨道上与客车伴行。视线中，火车像玩具火车一样，方格子的车窗在黑夜里排列着，与飞机或客轮的舷窗别无二致。
　　黑夜，当你越盯着黑夜，你便会越入迷。旅途，即是车驮着你的身体在一段平面上前进，你的身体能明显感受到车速的拉动，渐渐地你便会享受这漫无目的，漫不经心的单调而匀速的运动。
　　“记得当漫天烟花落尽时，陪我抬头仰望那漆黑又空虚的苍穹。苍穹下，或许会有孩童放飞的孔明灯飘浮；苍穹下，或许会有璀璨的繁星冰冷地闪烁；苍穹下，我们曾经相拥在渡轮上，看着滚滚的大江，波涛泛滥，千年不遂。” 多少年来，离去的珍妮，总是会在我孤独的黑夜里出没，像一名蛙泳运动员在脑海中游弋、浮沉，颠簸不灭。
　　我克制着点烟的冲动，自从妮可给我配置了细长型的雪茄之后，我便时常会产生醉雪茄的感觉。用回忆堵住思念的千疮百孔，黑夜里，在大车轰鸣的车厢里，我感觉我那一贯沉重不堪的身体，不再似一艘行将淹没汪洋的孤舟，反而似插上了一对羽翼，轻松得犹如行将摆脱重力，即刻便可滑翔而去。
　　终于，我们在一家德国啤酒馆碰面了。
　　鲜啤酒的冰冷，就像雪山融化的雪水，从我的消化管腔里缓缓流过。划亮一根火柴，因为潮气过重，那根火柴夭折了。继续划亮一根火柴，尽管那枚镶着鹿骨的打火机，就躺在妮可的咖啡杯的阴影里。我压低了火柴梗子，火焰便慢慢地顺着火柴梗子爬升了上来。凑近火焰，引燃细雪茄，吐出烟味的刹那，妮可终于丢盔卸甲。火柴燃尽的一瞬间，我忍不住笑了。我想起珍妮浓重的儿话音，凡是带“梗”的词语，从珍妮口中讲出来，就成了“梗儿子”。比如，调梗儿子，莴苣梗儿子，芹菜梗儿子。只可惜，一生说了那么多的“儿子”，最终离世时，也没能如愿。妮可坐在高高的木凳上，一双红色的高跟鞋因为交叉的小腿，错落有致地指向两个方向，像两个充满了暗示和隐喻的箭头，勾人心魄。我继续喝着啤酒，享受着寒流在体内穿梭，游走的温柔。
　　翌日醒来，我发现自己躺在妮可狭小房间的沙发上，身上盖着一层毛绒绒的略显刺痒的褐色毯子，毯子上压着我的外套和衬衣，长裤像个瘪三一样被丢弃在了地上。妮可略显不屑地睁着一双大眼睛盯着我，你昨天很快就喝醉了，破坏了我的一个约会。
　　然后呢？我隐约记得，出了酒馆之后，我摇下了出租车的车窗，迎面的凉风冲淡了血管痉挛引起的头痛。我记得车子穿过一座涂着蓝色油漆的铁桥。那座铁桥棱角分明，在夜晚的灯光下，像一个抽象的图腾和隐喻，显得忧郁而神秘。
　　然后？然后你就躺到了这里，一直睡到现在。妮可为我泡了一杯柠檬水，放在沙发边的茶几上。起身时，我才注意到她穿了一袭修身的白色睡裙，丝滑的睡裙下，肥硕的臀部走动时颤抖着，摇摇欲坠。
　　珍妮究竟有多大的魅力，让你这么念念不忘？妮可问完，我在沙发上艰难地侧了个身，我想她只是好奇而已。茶几上除了水杯和一盏黑色的台灯之外，还有一个蓝色玻璃的沙漏，梨形的玻璃外壳上，和台灯的灯罩一样，积满了灰尘。沙漏早已经停止了漏沙，然而，时光是永远不会静止的。我从毛毯下伸出手拿起沙漏，将之颠倒，那条细碎的沙线便立刻恢复了。静止与流动之间，是万有引力在作祟。那么，思念与回忆之间呢，是被什么力场操控呢？沙漏可以颠倒再颠倒，就像可以无限复活一样。而人却是再也没法复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