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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三十二章: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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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蓝
雨终于在睡梦中落了下来。妮可蹬着皮鞋的小腿,浮现出腓肠肌若有若无的线条。她已整装待发,只差那件垂在窗帘旁边的风衣没有披挂。我见过她披上风衣的模样,俨然一位行将出征的将军给自己的盔甲覆上斗篷。她煮了咖啡,咖啡的香味反而让我沉浸在睡梦中不能自拔。我吃力地翻落下床,接着便是一阵强烈的眩晕。等我完全清醒,我立刻就嗅到了屋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尴尬。我们之间仿佛突然陷入了窘境,突然丢失了言语的交流。很明显,她似乎在逃避我的眼神,以一种刻意的漫不经心的表情,应对着我。因为,我的眼神中,充满了打探她过往的兴趣。确实,我对她的历史已经燃起了足够的好奇。此刻,她在我眼中,已经变成一只刺猬,舒展、轻松时会露出敏感的鼻头嗅一嗅。落寞、悲切时又蜷作一团,拒绝任何触摸和柔情,展现一身密布的倒刺和芒钩。当然,她终归是要披上那件坚硬的风衣,然后转身离去,将我留在这个清冷的季节里。有一刹那,我会生出一些遐想,这种遐想源于一个作家本能的想象习惯。当一个人物从一开始进入你的视线,到渐渐引起你的关注,这样的过程本身就体现了一种张力,而张力是任何写作得以维持的前提。
终于,妮可发动了红色雪佛兰的引擎。
离去,不过是意料之中的程序。然而,重逢恐怕会有趣得多。重逢时,我想她或许会换一换风衣的颜色。艳丽的大红固然昭示着自信和骄傲,恐也代表着浅薄的经历和自卑的掩饰。我想,当她经历过一些风波与人事之后,便会和当初的珍妮一样,逐渐冷落下来。我记得,有一次,我和珍妮的重逢,那一天她风衣的颜色,便是一种淡淡的蓝,衣式偏一点儿英伦的风格,不过那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颜色。那是一种稀释的蓝。稀释,多么精辟的定语,就像我们之间的感情,逐渐被纷繁的俗世耗损,淹没。我记得,那一天,黄浦江畔的江鸥,在初春清晨的风中,滑翔又滑翔,像一只只轻轻飘浮的纸鸢。浑浊的江水,裹挟着黑色的淤泥,无力地拍打着枯水季的堤坝。对岸的十里洋场,在阴冷的天色下,显得越发清晰和孤僻。而那些高耸又交错的现代建筑,像一个个巨人,安静地站立在它们的身后,仿佛准备随时弯下身来,俯视这一排儿童搭建的积木。一列列货轮轰鸣着驶过,犹如裁缝推拽着笨重的鸟嘴剪刀,将江面在你眼前慢慢地剪开。珍妮,和妮可一样,带着苍白的面容,将一头长发直直地垂落下来,遮住了两侧脸颊。我们凭栏远眺,无言以对。很多故事,一旦时过境迁,甚至连寒暄都显得多余。我不知所措地笑了,就像她不可遏制的落泪。
红色雪佛兰凹陷的车尾,喷出一股幽蓝色的尾气。我知道,妮可已经将往事抛在风中,准备迎接另一段未知的旅程了。此后的某一天,当我读到袁机诗里的那一句“只记花开不记年”的时候,我便像一只胀气的河豚,被一把利刃开了膛,剖了腹,解了放。想当年,我和珍妮的最后一面,两个人在地铁站台的标志下,竟然已经无力抱拥;我低沉着头,癌症已经笼罩着她的生命,我们一抬眼,便望见了那座庙。那座庙,在春雨之后,雾汽缭绕的矮山脊上;在临夜的天幕下,会通体闪耀着七色琉璃的光芒。那座庙是南京的大报恩寺。珍妮魂归故里,她的骨灰,就被供奉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