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白者的黄昏》》belliwether

2、珍妮

　　阿文死的那一年，我正好三十岁。三十岁的时候，人多少会有一些自恋，在饭店吃饭的时候，喜欢去卫生间照照镜子，喜欢穿黑色的风衣，偶尔还会将风衣领子竖起来，那个时候，我期待一场又一场艳遇，其实一切都是荷尔蒙的驱使。
　　如今的我，依然独身。
　　对于一个独身的男人而言，在任何地方都是一样的，了无牵挂，是不用对任何人负任何责任的，有的时候我会依靠各种回忆来支撑我的生活，因为，夜深人静的时候，泡上一杯茶，填满一斗烟，然后缓缓的拧开音响，这个时候，你就会对未来丧失一切驱动力，你就会很清楚，未来不过就是被冰冷的技术拖拽着的一段时光而已，我敢保证，它只会越来越无趣，越来越没有人情味。
　　今晚就属于这样一个回忆的夜晚，这些年来，回忆对我而言一直是心理疗法的唯一方式，我的一个当心理医生的朋友最近告诉我，我属于忧郁型人格，天生一副郁郁寡欢的脾气。其实他只说对了一半，他看到的只是现在的我，一个充满了厌倦感的老男人，正所谓人不风流枉少年，我的青春年华一样狂野热烈，象我一贯钟爱的粤语歌一样，抑扬顿挫，宛转悠扬。
　　杯子落地开花的声音惊醒了我，房间里幽暗得像坟墓，我渴望你穿着红色的羊绒风衣，出现在我的视野里。最近日本已经有研究报道可以通过技术手段复制人的梦境。我不知道未来人类会疯狂到什么程度，也许真的有一天人类能够获得永生，可以自由地控制生死，就像给生命按上一个开关或者阀门，无聊时就去死一死，有趣时再活回来。够了，你太放纵自己的思想了。如果此刻你陪在我的身边，一定会这样果断地阻止我的发作。
　　我记得我是凌晨一点闯进你的家门的，你接纳了我，当时的我，脑袋里面安装了一个疯狂转动的马达，已经连续两个星期无法控制自己的思维了，躁狂发作的时候，就像上瘾一样，思维奔逸而出，一个原始的念头不停地重复，人的行为举止完全不受控制，现在我知道，我当时的病症属于“抑郁躁狂综合征”，幸运的是我在崩溃的边缘遇到了你，你给了我一份陌生人的温暖，让我冰冷绝缘的内心获得了一丝润滑，让我终于恢复了希望和理智，我是一个懂得感恩的人，虽然在另一个凌晨时分我夺门而逃，将你狠狠地抛在身后，但是我至少没有欺骗你，没有因为你对我的宽容和温情而违心地迎合你的爱情，说实话，那个时候，我并不知道，我爱不爱你。我对你依然充满感恩，正是因为这份感恩，一直维持着我的创作源泉，我不是一个喋喋不休的人，你让我在人生最绝望的时候峰回路转，让我相信人与人之间的温情是远远大于冷漠的，正是因为你给我的这段经历，让我变成一个内心敏感，仁慈的人。当然，你也有你的虚伪，这源于你作为销售工作的职业需要，可正是因为你的那种虚伪，才让当时的我感到了害怕，现在想来，那个时候的我是多么的孩子气。你知道，在一个陌生的城市里，人是多么的脆弱，我差点被我的写作害死，写着写着就陷了进去，你知道吗，我恢复之后，有一次黄昏经过一个公交车的站台，看见一个女人披头散发地坐在矮凳上，漫无目的地弹琵琶，是的，不是吉他，是琵琶，但不是那种大的琵琶，而是一种很土气的小琵琶，非常陈旧，就像一个放大的瓢，那个女人遮掩着长发，斜抱着琵琶，一遍一遍地弹奏着几个单调的音符，当时的画面在我脑海里面就像一幅油画，黄色的温暖的天空下，我听到了一个的女人的伤心，我当时的感觉就是那个时候我是不是就跟这个女人一样，沉浸在自我的世界里，你将我拉出了流沙，你蹬着高跟的小皮鞋，一垛一垛地将我唤醒，如今，天涯陌路，轮回不尽，很多时候，我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想到你，从不用刻意回忆。
　　离开你之后，我又遇到了一些女人。我是一个多少有点洁癖的人，很多时候，保持沉默。喜欢黑暗大于光明，喜欢寒冷大过炎热，喜欢一个人看书，一个人啜苦涩的威士忌。我在南京又逗留了几年，其实，对我来说，离开了故乡，哪里都一样，不过是四面雪白的墙壁而已。很多故人的死告诉我，活着充满不确定性。为什么要说那么多话，下那么多结论，很多事情都很无谓，我甘愿当密林里的一片树叶，随风飘或者落，静悄悄的，多么简单和写意？当然，现在，我可以说这么洒脱的话，但是那个时候，有你在我身边的时候，我是远远没有现在这么洒脱的。
　　记得读大学的时候，看过一本书，叫作《羞花之泪》，书里面似乎将爱情进行了一些分类，但是，书里面将每一种爱情都写死了，都没有写出什么美妙的结果，唯一令人欢喜的是一段关于海岸边流连、思索的文字，那段文字对海边景色的描绘仿佛是我今生的预示，爱欲流转，浮华落尽之后，不过是一叠一叠起伏的波浪，索然随风而已。似乎很小的时候，我就已经开悟，我的一个表姐年轻的时候，异常美艳，她结婚的时候，我应该已经十岁了，我非常喜欢看她的脸，她的脸体现一种特有的温柔，所谓相由心生，我相信她的内心也是一个温柔善良的人，我记得那一天，她坐在江边的岩石上，依然是一个美丽黄昏，那个时候，江边会有很多类似海鸥一样的白色水鸟在江面上点水，啄鱼，奇怪的是，我突然不再盯着她的脸看，我突然爱上了这副美丽的画面，飞鸟，江水，石头，然后剩下的是大片大片的黄昏的温暖光芒。如今，我依然清晰地记得这幅画面，但是，画中的人呢，他们已经衰老了，我想我很小的时候就已经意识到了无常的含义，这让我今生注定成为一个缺乏热情的人，我的能量只会缓慢释放，迟钝而慢热。
　　现在，我依然怀念那个大风沙的夜晚，我们在一个地铁边的咖啡吧喝水聊天。你即将离开南京，这让我感到了恍惚，这种感觉似曾相似，那是在认识你之前的另一个女孩，读书的时候，她就象一朵孤傲的花朵，沉默地含苞待放。现在我只记得你那天的红唇和那个女孩的一样，都是紫红色的，风尘味很重。那是一间非常温柔的咖啡馆，透明的玻璃墙壁将大风阻隔在外，我不太愿意与你对视，其实你内心很清楚，也许我们将再无相见之日。
　　我一口接一口喝水，盯着路面的一棵小树，看见彩色的霓虹洒满树叶，风一阵一阵地吹弯纤细的树干，彷佛少女摇摆的裙裾。后来你也陪我一起加入了欣赏的行列，然后，我清楚地记得你说，那象一个大大的彩色的棉花糖。当时，我窥视你昏黄灯光下的脸孔，发现衰老不可避免地在你脸上留下了痕迹，但是，我的内心泛起了片刻的温暖，因为我觉得，你依然保持了一份纯真。很多事情，随着时间的流逝早已经被清除，唯独这件事，我总是历历在目，那个昏暗不清的夜晚，喝着无味的水，那是一副颇具启示意味的画面，那是一棵充满寓言的树。那棵树的固定，是否反衬了你后来的漂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