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白者的黄昏》》belliwether

22、第二十二章：啜饮

　　第二十二章：啜饮
　　伐木工醒来的时候，阳光从窗外照射进来，我的脸颊已经明显脱水，胡茬泛黄，威士忌带给我沉重的睡眠和前额轻微的胀痛，妮可为我买了一个电子血压计，被我拒绝使用，我更相信自己指尖的感觉，通过触摸自己脉搏跳动的强弱，来监控血压。拨开窗户，我能听见几只零星的鸟啼声，它们在不远处的红杉树上。当我将冰冷的脚丫伸进绒布拖鞋里的时候，一个寒战袭来，我想我一定会做出一个咬牙切齿的表情，用这副狰狞的面目挣脱被窝温暖的束缚，然后快速洗漱完毕，新的一天从调一杯新鲜的果汁威士忌开始。青涩的柠檬、酸甜的红橙、粗粝而甘洌的雪梨，都是我常用的榨汁水果，苹果也会是偶尔的选择，威士忌兑过果汁后，我会用纱布过滤一遍，尽量保持杯中物的透明状态对我的写作具有强烈的暗示意义。
　　啜饮威士忌的时候，小提琴的音乐便在耳麦里蔓延起来，那是一种温柔的撕扯一般的纠缠，像是一种峰回路转的追逐、逃逸和绞杀，爱情就是琴弓与琴弦的撩拨与摩擦，一直到曲终人散。听音乐的时候，我偶尔会想起一位在南京认识的来自台湾的故人，早年我写诗的时候，她也写诗，而且拉琴，不过她拉的是大提琴。在南京的时候，我有幸欣赏过她的表演，那是一个雾霾很重的星期天早晨，冬天的阳光在雾霾天就显得非常虚弱，阴沉，让人倍感窒息。透过她家的窗户，可以看见中山路的主干道上隐隐约约驶过的车辆，它们像穿过幽冥布置的层层幕布，不发出任何声响。我在她家的地板上睡得很香甜。当我喝醉的时候，需要有人收留我摔倒的灵魂。她很礼貌的接纳了我失礼的闯入，然后我就一头栽倒在她家铺着羊绒地毯的客厅里。
　　那天早晨，我看见她坐在落地窗的窗沿上，她在夜晚替我打开了客厅里的暖气，为我盖上了一条散着柠檬香味的毛毯。我听见她的琴声缓缓的在屋子里回荡，大提琴的音质，就像一个中年男人饱经沧桑的烟熏嗓，始终保持着克制的音域，低沉而柔软，没有一丝失控的亢奋。那是一首像溪流一样平静流动的音乐，平静得包容一切悲伤和无奈，平静得可以让最无忧无虑的孩童陷入沉思。她不是一个艳丽的姑娘，头发不过肩，修剪得很平整，她拉得很专注，我坐起身看见她的侧脸上，泛着若有若无的泪痕。一曲终了，她说每当她想念母亲的时候，就会拉琴。我当时觉得一种莫名的羞愧，她是如此高雅，而我只会灌醉自己的皮囊，只会麻痹与逃避。那段优美的旋律让我远离酒精和自己脆弱的灵魂好几个月，并改变了我喝酒的习惯。
　　此后，我学会了像啜泣一样喝酒，那便叫作啜饮，一种有节制的喝法，一种辗转反侧，余味悠扬的喝法。我至今还记得她的名字，而早已忘记了她的样子，我想她的名字恐也是她逝去的母亲起的吧，“臻音”，优雅而内敛的表达，与大提琴的音质一脉相承。离开南京的时候，我没有和她道别，其实那天之后，我一直觉得羞愧异常，也许在我心目中，她才配写诗，而我当时不过是一个苦苦挣扎的反抗者、揭露者、不满者罢了，充满暴戾之气，零容忍，意气用事，躁动不安。
　　时间就像一个离心机，将很多东西甩出记忆的舱门，只留下那些触及心扉的苦口良药沉淀在杯底，让你在啜饮的时候，品尝到过去和现在的变迁，品尝到彼时和此刻的况味，让你品尝着自己酿造的酒，那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