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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章:墙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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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墙纸
冬天就要到了,海浪的蓝色正在加深。很多年前,有一个女人对我说:海水只有在海里,才是蓝色的。我发誓,这是我听过的最唯美、最浪漫也是最富有哲理的诗句。这个女人,就是珍妮。妮可听我讲完我和珍妮的往事之后,表情显得非常怪异,那是一种不知所措的表情,临走的时候,她替我点燃了写字台前的蜡烛,她走之后,我用蜡烛的火焰点燃了雪茄,然后开始写作。妮可已经从我的视野里消失了一阵子了,而我也从写作的虚幻飞翔中坠毁了一阵子了。这一次她出现的目的很简单,一边喝酒一边听音乐,酒是免费的,音箱是最清澈的。hip-hop低音的颤抖和节奏,让我也觉得充满了写作的欲望。也许,我可以将妮可杜撰成另一个形象,名字我已经起好了,海棠。这是一个复古的名字,可以让人联想到红色的旗袍和灯笼,青灰的瓦楞和庭院,燕雀鸣跳,纸鹞垂悬于天穹。然后我问海棠,你爱我吗?海棠回答,爱。爱到什么程度?我继续问海棠。海棠回答,爱到十万八千里。恩,好吧,我猜你是叫我滚的意思吧,看来我们之间还是太遥远了。我被自己设计的情节逗乐了一番,雪茄差点儿从齿间跌落,这真是一个无关痛痒的构思,转念之间,荣枯已尽。我承认,珍妮死后,我的写作一直停滞不前,思路犹如大彻大悟的白纸一张,直到有一天,我梦见故乡河流前的那片密林在大雾中掉光了叶子,这张白纸便被密林尖锐的枝丫刺破。在冬日漫天的大雾中若隐若现的那片密林,像一块沉重的幕布,期待我伸出双手,将它揭开。
然而,我终于还是又一次放弃了回国的冲动,却又一次踏上那条熟悉的归途。
这个星期是灰色的,因为阴雨下个不停。下雨的时候,很多人就离去了。我站在湖边,看着雨水将湖面变成一朵朵转瞬即逝的涟漪,而远处的山峦在雾汽中犹如水墨的勾勒和洇染,在模糊的视野中缓慢地随风摇摆,好似微醺下的意念,忽远忽近,伸手可及却又一触即灭。高架上的列车在雨天依然轰鸣不止,列车有两种颜色,红色和蓝色,就像人的情绪,有时亢奋,有时低沉。没有列车经过的时候,支撑着高架轨道的水泥柱便成功抢镜,相信我,这个世界的事物,有的适合动态着观赏,有的则适合静态下端详,那一根根扁平的水泥柱就属于后者,它们站立着,让我非常自然的想起堂吉柯德举起长矛刺向的风车,它们在我的眼前憨厚地像一颗颗多米诺骨牌一样伫立着,我看着看着就看到了它们集后现代主义的荒诞和强硬的不可撼动的世俗逻辑于一体,滑稽中透露着浓重的理性色彩,此时,如果戴上蓝色的美瞳,给它们灰白的色彩按上蓝色的滤镜,那将构成一部都市冷漠剧的完美片头。当我站在湖边的时候,妮可只能乖乖的躲在她的那辆红色雪佛兰里面,雨水会弄湿她的红色羊绒风衣和黑色小皮裙。她习惯穿着高跟鞋开车,因此每次我都会安静地坐到车子的后排座椅上,然后通过观察来缓解焦虑,对她的驾驶技术我可真没多少信心。
雨水继续着,一阵风吹过,引起我一阵措不及防的咳嗽,我竟然被自己雪茄的烟雾呛到了,也许我应该套上珍妮送的那件风衣,那件风衣的衬里开了一个方形的口袋,正好可以容纳我的威士忌酒壶,可惜,此刻我的身边没有威士忌。妮可答应开车送我回到这里,回到这片对她而言完全未知的水域,是因为我答应她接下来的半年时间,她可以免费住在我的寓所里。而这片水域,对我而言,那是一段记忆,犹如一片温暖的阳光,尽管这片光芒最后终于沉寂,被阴暗替代,但十几年来这里至少没有太大的变迁,湖水依然保持着侵略性的水位,随时可能越过河岸,漫卷到我的脚下,这片墓地自从我搬离珍妮的寓所之后,依然保持着整洁和光鲜,草坪修剪得很短,我甚至能感觉到柔软的草茎抵触着我轻薄的鞋底,发出火焰一般的咝咝声。
王的墓碑还在那里。珍妮的死婴也埋在这里。她没有给她竖立一块直立的碑,当时她手上的存款并不多,她又骄傲的拒绝了我的援助。她给她的孩子铭刻了一块铜牌,嵌在地面上,孩子的父亲显然不是我,因为那是一个混血儿。这就是我的那道伤疤。当多年后,我又回到南京,珍妮的故乡,那个时候她已经病入膏肓,依然在我面前保持着她独有的骄傲,我想那或许不是骄傲,而是一种坚决和无谓,她需要的是忠于自我,即便大限将至,她依然保持着淡定和从容。我不会主动过问死婴的父亲是谁,因为那不关我的事,尽管有一阵子我的内心非常挣扎,非常煎熬。那天在南京的咖啡馆,我刻意回避着这段往事,珍妮当然也不会主动提及此事。我们就这样保持着距离,也保持着尊严,这是一种什么情结呢,也许沉默是最好的表达,我知道她这一生无所谓对与错,她终将用沉默走完自己最后的旅程,而我,自从她离去之后,每年大雪临近的时候,也终将会回到这里,租下当初的那间寓所,用着那些泛着潮气和轻微霉味的家具,煮一杯咖啡,盯着卧室和客厅里的墙纸,思量着当初我们贴的墙纸已经被覆盖在了第几层。有的时候,我也会咒骂一下妮可,因为当我一个人在这里忍饥挨冻的时候,她正一个人在我寓所的壁炉旁,品味着我珍藏的威士忌,在松软的沙发上伸手就可以拧开音响,在梅艳芳低沉的粤语歌中将自己灌得微醺,然后酒足饭饱之后,才会良心发现,拨通我的电话,发誓某个周末会过来给我送点储备。
此刻,又一个冬天就要到了,随着年纪的增长,回国的热情犹如梦境,醒来后就会被我遗忘,我宁愿被抛弃被放逐被怨恨,也不愿去后悔去伤感去悲悯。这一点和珍妮如出一辙,这也是我们彼此最终走向陌路的根源。也许,有一天,当妮可推开屋门,发现我业已冰冷的身体,也会为我这个倔强的大叔落下一些眼泪。也许,当我这样想的时候,是隐约听到了珍妮柔美的嗓音,在房间里浮动,又也许我已经是爱上了眼前这个没心没肺的放肆骄纵的小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