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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阿文 ...

  •   我记得离开家乡的那一年,是我的好兄弟阿文送我到渡口,我单肩背着一只黑色的包,轮渡的钢铁甲板上重复着三叶草的图案。我和阿文喝完啤酒后,他骑着摩托车送我,我们沿着江堤一路蜿蜒着来到渡口,江风被烈日晒得很烫,江堤两侧是整齐的水杉树,树影印在路上形成绵延不绝的斑马纹,我们飙着车,乘着酒劲,忘乎所以地开着,其实我们都有点落寞,阿文知道我要去另一个地方,而且很有可能不会再回来了,我也知道,我可能不愿意再回到自己的故乡了,因为我恨它,我恨它的偏狭,自私和虚假。
      阿文光着膀子,他油黑的脊背已经开始微微变驼,他已经是两个小孩的父亲了,而我一直在外读书,似乎已经习惯了一个人生活,他有一对可爱的儿女,特别是那个小女儿,阿文说,他就想要一个女儿。那个小女孩胖嘟嘟的样子,五音不全,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安静。
      到了渡口,我飞快地跳下了摩托车,我可不想留恋什么。我没有接阿文递过来的烟,我说我已经抽够了。阿文自己点上了烟,我们等船来只用了一分钟,停摩托车的时候,轮渡就已经快要靠码头了,我轻松地跳上了甲板,先到上海,然后飞芝加哥。阿文踩响摩托车转了一个小弯原路返回,嘴里依然叼着那支原本递给我的烟。
      阿文当时离去的背影,偶尔会在我脑子里晃荡,我经常幻想,要是哪一天有钱了,一定送给阿文一辆哈雷摩托,切.格瓦拉年轻时骑着哈雷摩托横穿拉丁美洲的故事一直刺激着我,当然除了格瓦拉,还有很多骑着哈雷摩托的形象刺激着我,他们大多是一群离经叛道的家伙。
      可是,我知道我的愿望这辈子是不可能实现了。
      他的儿子在网上联系到了我,他告诉我他的父亲出了意外,施工时围墙突然崩塌,他没有戴安全帽,被砸死了。我知道这个消息时,没有太多的悲伤,只是觉得有点儿荒谬,我不相信这该死的世界竟然荒唐到这种地步,竟然敢跟我开这种滑稽的玩笑,我知道人体的结构,因为我曾经天天在医院的干部病房里面伺候那些快要翘辫子的老头子老太太们,他们一个个虚弱成那个样子了也还是死不掉,我的兄弟那么强壮的体格,就算被砖头砸了,也不至于就死了。
      很快理智告诉我这是真的,于是我立马跟约瑟夫.卢请了假,飞回来的时候,我真他妈的希望飞机掉下来,索性大家都一起死了吧。
      回到故乡的那天,天色已经接近黄昏。
      我看见一群小孩在街边燃放孔明灯,我不知道那天是什么节日,那群小孩中有一个长得特别白,声音很尖,他抬起头看看我,我穿着黑色的风衣,他可能觉得我很奇怪,于是我冲他做了一个鬼脸,他咧嘴一笑,略带羞涩。
      我想,那些小孩子们应该叫我叔叔才对吧。可是,我一个也不认识他们,他们一个也不认识我。
      不用刻意寻找,我就知道阿文的家,因为彼时,整座村子只有他家灯火通明,吹吹打打。
      我的好兄弟安静地躺在冰柜上面,下巴依然无辜地撅着,头发略微稀疏了,额头上的伤口已经被缝好,我想他的头骨应该已经碎了。
      阿文的老婆掉光了眼泪。
      她看见我的时候,有一刹那没有反应过来我是谁。后来她给我搬来了一张方凳,我坐在阿文的身边,看着那张熟悉的亡者的脸,原来死亡似乎也是一件平常的事,瞧,他的样子多么安静,没有了一切表情,没有痛苦,没有愤怒,什么都没有,难道这就是所谓的解脱?
      我抱着他的女儿,她已经六岁,大致知道了死亡的意义。
      那天,我给阿文守了一个通宵。
      以前村里人说,守夜的人需要足够的阳气,因此他们往往是村里的一群青壮年男人,他们是一群酒徒,赌徒,烟鬼或者饭桶,因为在我的记忆中,他们食量总是那么惊人。他们围着八仙桌打麻将,永远为失误或者坏运气喋喋不休,他们将整个屋子抽得烟雾弥漫,不停地咳嗽,随地吐痰。当然最重要的是,他们的娱乐完美地反衬了亡者亲属们的悲伤。
      我呆呆地坐着,他的小女儿叫阿蓉,后来挣脱了我的怀抱溜出去玩耍了。
      他的大儿子叫阿进,已经上初三了,能熟练地操作电脑,上网发邮件或者打游戏。我见到他的时候,他正盯着电脑屏幕打游戏。他说他爸爸总是训他,不让他打游戏,要好好学习。我知道阿文肯定会拿我来给他的儿子作榜样,阿进说他爸爸一直保存着我的联系地址,手机号码,邮箱账号。阿进说他只是想告诉我他爸爸死了,至于为什么想告诉我他说他不知道,也许只是为了确认,那个邮箱后面是否真的有一个叫阿飞的人,他跟他父亲是好朋友,在外国工作,是个聪敏的家伙。
      后来,渐渐地到了深夜,我裹着那件大学的时候买的羊绒风衣,缩在角落里,阿进和阿蓉已经睡觉了
      我翻看着阿文家的相簿,有一张是阿蓉小时候,小姑娘伸出一只小手,去摘一颗金桔。此后,每每夜深难眠,念及阿文,我便会在心底想起那张相片上阿蓉伸出的小手,风吹荒野思故人,沾花小指伤露珠,复又奈何?
      我知道凌晨时分,悲伤将进入尾声。
      客车已经停在了村口,守夜的人逐渐离开牌桌,他们扛着弯锹去挖坟了,他们的背影让我想起了西部片里面的牛仔,他们烟不离嘴,默不作声。守夜人扛着弯锹回来的时候,那些帮忙的农妇们已经煮熟了馄饨。馄饨是我最喜欢的食物,国外的中餐馆不多也不少,但是所有的中餐馆都有馄饨卖。我吞着馄饨,冻了一个晚上,胃里面突然一阵烧灼和痉挛,我吐了,然后我感觉我已经吃饱了。
      车子启动的时候,人们扛着竹幡上路了。
      火葬场有一股天然的阴森之气,三面环水,都是人工挖掘的,村民说这种设计是出于水火相克的原因。人们默默地走完了仪式,等待的时候,我看见村里的一个神婆嘴里面念念有词,然后阿文的老婆给她包了一个红包。这是村里流传很久的风俗。记得小时候,夜晚时风沙很大,太阳落山之后,田亩尽头就显出一片灰蒙蒙的景象,白天我们肆无忌惮地在树林和竹窠里的坟丘上摸爬滚打,可是到了夜晚,树林和竹窠就连成一片黑色的屏幕,在风中沙沙作响。那个时候,经常停电,停电的时候,整个村落一片漆黑。漆黑的夜晚,摇曳的油灯,还有单调的钟摆声,剩下的就是一片寂静,油灯照着墙上着古装的年画,我就明白了鬼魅的含义。那个时候,神婆就存在了,她们还有另一个称呼,叫做菩萨,村民们认为她们或许具有通灵的能力。我觉得她们异常滑稽,简直堪称一群原生态的行为艺术家。那个神婆拿了红包之后,继续念念有词,也许是口渴了,中间停下来喝了一口茶叶水,茶叶水是她自带的,已经捂得发黄了,象尿一样,放在一个皱巴巴的玻璃袋里。有一瞬间,我对她感到的不是厌恶,而是落寞,或许她是真的感到了哀伤,否则看她的样子不会念得那么专注,那么虔诚。
      很快,骨殖烧出来了。我想到那些得道的高僧会有舍利子,阿文太年轻了,我看见他的的骨殖象一块块酥松的白色海绵。我知道,我已经永远失去了我的兄弟,尽管他灰飞烟灭的每一个环节都充斥着让我极端厌恶的繁文缛节,充斥着让我觉得无谓而浪费的虚假,但是,阿文已经消失了,他就象小时候从桥上跳入河流一样,却再也不会浮出水面了,尽管,我承认有一刹那我觉得愤怒,但是,看着守夜人将他的骨殖分配到他的棺木里的时候,我被死亡的强大慑服了,我终于相信死亡的简单,这个世界上,大的道理都是简单的,简单得粗暴至极,不给生者留任何余地。
      离开故乡的时候,我只留了买机票的钱,我将多余的钱留了给阿文的老婆,我没有攒太多钱,我想,我再也不会攒钱了,钱对彼时的我,毫无意义。
      还是先走水路,只是码头已经重新修缮过了,比以前宽大了许多,江堤上的水杉树显得异常粗壮,轮渡的样子象一个巨大的元宝,我站在甲板上,咽喉奇痒难忍,我抽着烟,咳嗽带来的窒息让我觉得轻松。江风吹响了悲凉的号角,我发现,我的嘴角边已经多出了几道松弛的皱纹,我不知道,逝去的时光,让我变成一个什么样的人。
      江面上,零零散散的轮船,白色的雾霾遮掩着另一端的城市,高耸的红白条纹相间的烟囱继续冒着缠绵的白烟,那是一家发电厂的烟囱。此后很长一段时间,我都饱受失眠的困扰,我的内心觉得烦躁不安,这些无声无息的景象一直在我脑海里重复,彷佛预示着什么,我不知道这种预示将给我什么指引,后来我不得不借助安眠药,药物辅助的睡眠,就象用瓦片在水面上打出一串跳跃的水漂,有梦境搅拌着,断断续续的,醒来,已是满身大汗。
      我梦见我们童年的时候,放学回家,麦田,稻田,黄昏真的就是黄色的,裹挟着丰收的热情,燃烧秸秆的焦烟在空气中弥漫,我和阿文走在田垄上,边走边摘种植在两边的生蚕豆,或者窜到黄瓜棚里拽几根黄瓜,或者爬到河边的枇杷树上偷枇杷,放假的时候,我们摘棉花换钱,或者捡废弃的电线,用小刀将外面的绝缘皮削掉,有的电线是铝的,有的是紫铜的,有的则是铁的,我还记得每种材料的价格。村头的钢厂出炉砂的时候,我们会挎着竹篮翻过围墙去捡里面的废铁块,有一次,阿文在红色的炉砂里,摸到了一手大便。
      一个人的世界有多宽广,一个人的视野有多遥远,一个人的情感有多庞杂,一个人的生命有多热烈又有多虚无?阿文的死带给我一种空虚,独处时这种空虚常常压得我喘不过气,有时我不禁会想,如果哪天我在这里突然死了,将会是何种情景。每当这个时候,我就会想到海明威,我觉得他的死法太彻底了,□□,一扣扳机,就轰掉半个脑袋,留给别人的是惨烈,留给自己的却是痛快,这是一个多么自私又潇洒的混蛋。
      村民们说,阿文走的时候应该没有遭太大罪,墙一砸下来人就没有了,就象车祸一样,几秒钟的时间,死的时候依然保持栩栩如生的姿态,死亡的快门一闪,灵魂就被吸走了,人还来不及感觉到痛苦。
      此刻,我又一次在午夜骤醒。
      异域的冬天,寒冷催人泪下。
      窗外,那座铁桥下的河水一定在轻轻荡漾,黑夜沉在水里面,也具有了水的透明和活络。雪白的墙壁,逼着我的眼睛,有一刹那我觉得孤独而恐惧。没有比这种感觉更糟糕的感觉了,苍白而无助,想要击打却只能击打空气,想要夺门而去却如汪洋飘零,归途尽失。理性告诉我这是一种负面情绪,类似于创伤后心理障碍,处理这类心理问题,可以选择移情的策略。
      于是,我重新闭上了眼睛,脑子无比清醒,隐约的狗叫勾起我的童年回忆,我的童年啊,是黑暗中的烛火凳在窗台上,摇曳、颤抖;是窗外的竹影摩挲,暗藏鬼魅;是绿色芦苇丛中萤火闪烁、飘逸;是一场大风雪前干黄的泥土路和青黛色的砖墙瓦楞;是蓝色黎明前的一缕光辉。石阶上的苔藓干枯了一层又一层,翻开一块断砖,下面会有红色的蚯蚓或者无名的虫蚁。橘子树和银杏树结果又落叶。粗壮的银杏树干摸上去很粗砺,树皮呈现一种灰色、细碎的裂纹。野草疯狂,毫无节制。
      我曾经居住的地方,现在应该已是一座危房了吧,屋内是凹凸的泥地,是吱呀的木梯,是电线垂挂的灯泡和黑色胶木的闸刀,是灰尘密布的抽屉和枯黄发脆的旧书,是玻璃弹珠和无辜的塑料凉鞋。而我们的生命就如那一道道从墙脚往上爬的裂缝,长短不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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