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第十九章:探照灯 ...
-
第十九章:探照灯
深夜,远方是刺眼的探照灯,只有在深夜,你才会明白光速也有极限,才会明白光年真的不是时间而是距离,原来这个世上也有光跑不到的地方。
无数次,我们站在临街的阳台上聊天。你眼神的余光里,隐藏着欲望。我不停地替你往你的方杯里灌威士忌,仿佛我才是主人,而你是访客。很快,我们周身的毛孔便被酒精打开。我明白,那个时候,你的爱就像回旋的飞镖,飞去总能飞回;而我一旦勾起你的恨,那就会变成一粒狙击手的子弹,必将我狠狠射杀。彼时,醉意恍惚间,我竟错误的感觉,那座陌生的,毫无归宿感的城市在白色的灯光下,就像一座故乡的村落,一眼见底,充满熟悉的气韵。风让我们的身体好轻松,蚊子和飞蛾一定是嗅到或者是听到了我们体内流淌的血腥味或者循环音,充满谨慎和挑衅地噬咬我们的脚踝或者栖落在我们的额头上。
今夜的探照灯,亦会亮过彻夜,却再也照不进我的心灵。
我知道,每年的春天,抑郁会不期而至,它就像一个送速递的,提前通知你做好准备,然后验明正身,签字画押,领走属于你的那份无精打采和萎靡不振。年轻时,我总是张牙舞爪,凌乱不堪,年纪越大,越收敛,沉默,连走路都会选择一条直线作为参照的轨迹。如今,只剩下我独自一人,依靠在栏杆上抽雪茄,所剩无几的威士忌让我头脑发胀,燥热而欣快。
白天,妮可过来取书稿的时候,将我这瓶珍藏版的威士忌喝去了一大半。小姑娘,刚刚拔除了四颗智齿,双颊还没有完全消肿,贴身的长裙将胸部和臀部凸显无余。看来这一次,她是动了结婚的念头了。酒精让她的话更理智,她正在为怀孕做一切准备,拔除时常发炎的智齿,这样就能换来好胃口,才能为胎儿提供充足的营养,同时,由于感染而导致胎儿畸形的可能性也会降低。至于那个男人是谁,是华人还是外籍,我不便多问,当然,也没有任何深究的兴趣。她在出国之前,曾干过护士,和我这个半途而废的医生有异曲同工之妙,都属于叛逃者。
我没有陪她喝酒,我给自己泡了一杯雨花茶,那是南京的茶叶。喝茶的时候,我自然会想起珍妮。细腻的茶叶安静地沉在透明的杯底,沁出碧绿的茶水。妮可喝威士忌的样子,和我品茗的样子十分相似。有时我甚至怀疑,这个姑娘是不是在暗中模仿我,或者说她的可塑性很强,总是会被熟悉的人不经意间改造。她在我的住所很随便,可能是因为我们年龄相差悬殊让她在我面前颇觉放松,渐渐地就暴露出她年轻、活泼得有点顽劣的本性来。妮可,一边啜饮着我的威士忌,一边浏览着我的书稿,我想我如此纵容她的原因可能有两点,其一,我们都是华人,我的华人朋友很少,我们可以直接用中文交流,更何况,她曾干过护士,医护关系更是拉近了我们的距离。其二,她可是我小说的第一个读者,而且读得津津有味,很认真,从没有敷衍和奉承,对她的这种真诚,我倍感珍惜。小姑娘,酒量惊人,看来夜店确实能培养人的酒量。她的文学悟性和感觉也不错,可惜词汇量有限,每次看完书稿后,总是若有所思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干瘪的形容词,对于最近这一部小说,她依然只能用“忧郁”、“颓丧”、“衰弱”等形容词,我想如果我再鼓励她说点什么的话,她接下来可能会说“绝望”、“伤感”、“怀旧”等之类的词语,于是,我用一个“无常”果断地打断了她痛苦的思考。
临走的时候,她已经喝得面红耳赤,酒精的挥发混杂着隐约的香水味,将这个渐趋成熟的女孩子的妩媚展现得淋漓尽致。她活力四射,对我没大没小,将我的书稿小心翼翼地放进双肩包里后,突然冲我挤眉弄眼,大嚷一句,回头见,老宅男。说实话,她的调皮确实能感染我,让我觉得忧郁的神经变成了晃动的弹簧或者能撩拨出旋律的吉他弦。
可惜,这种感觉转瞬即逝,此刻,已经是凌晨两点。
她走之后,我又一次沉浸在庞大的虚无感中。也许春天确实是一个容易让人低落的季节。我想,我必须尽快投入下一个写作计划,或许是多年前回故乡探亲时曾暗暗决定的那部关于故乡的风俗人情画,我已经搜集了尽可能多的县志,或许等我再老一些再考虑?或者钻进史料堆,写一部另类的民国史,专门杜撰军阀和幕僚的发迹史和阴暗面,大肆渲染阴谋论。可是,我又想一个人的心愿就应该永远无法完成才好,否则,一旦完成,人就会泄气,那种感觉或许会更糟糕。一刹那,我突然想起俄国作家洛扎诺夫,这个怪咖曾说过一句话:我扛着文学如我的棺椁,我扛着文学如我的哀伤,我扛着文学如我的厌倦。写作就是这样,越觉厌倦就越感诱人,越觉沉溺就越想逃离。
我想,我的写作只是一种谋生的手段,或许还没有达到文学的高度,但是,如果没有写作,像这样一个孤寂的夜晚,这样一个远方的探照灯一直放肆照耀着仿佛已经照过了我的青年、中年甚至即将照过我的晚年的如此千遍一律的夜晚,我该如何度过?如果没有写作,在享受过珍妮的会飞翔的回旋镖一般的爱的激荡之后,我该如何躲过她射出的怨恨的子弹?或者,我已然中枪,那么,如果没有写作,我又该如何度过如充满垂死挣扎一般的内疚和思念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