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白者的黄昏》》belliwether

17、第十七章：占星

　　第十七章：占星
　　深夜，久久不能入睡。
　　整个街区安静得犹如荒原，犹如墓地。
　　也许是因为白天的一杯冷咖啡药效太猛，让我能够享受此刻的夜深人静，蜷缩于书房的卧榻上，黑灯瞎火只剩下电脑待机的一点荧光。
　　异常的烦渴让我索性用牙齿撬开一瓶无醇啤酒的瓶盖，痛饮过后，睡意荡然无存，于是，我起身将屋子里面的灯逐个按亮。灵敏的嗅觉告诉我，即便离开一周，潮气已经弥漫了整个空间，这让灰尘变得愈发迟重，然后敷在任何静物的表面，而这一层的灰尘的名字就叫做时间，如果，再给它起一个浪漫一点的名字，那就叫做思念。
　　妮可白天一袭红衣的装扮让我不得不再一次想起珍妮，那应该属于她年轻时的装扮。衰老让人贫病交加，我的脑子里一直潜伏着这样一个观念。我想起在南京与她的最后一面。然后想起了她的死亡。然后又想起了很多故人的死亡。看来，衰老真的是无法阻挡。我的内心非常恐惧衰颓带来的狼狈，我是一个优雅至死的人。然而，或许我的晚景还不及她，至少她死于亲人的怀抱，而我呢，或许终将孤独弃世。一想到这一点，我便一身轻松。对，我就是希望这样，不给任何人带来任何麻烦，最好是在灵魂出窍的那一刻，皮囊也随之变成灰烬。我享受的永远只是一种无以名状的氛围，也许我终身都在追求和怀念这种氛围中度过，片刻即永恒，一念之间，成佛或成魔。比如，此刻，回到久违的住所，一切如故，离开前的场景和回归时的场景，一模一样，就像同一张底片洗出来的两张相片，然而，我还是敏感得捕捉到了这样一种氛围，那是一种无我，忘我的境界，悲伤落寞至极，那就干脆享受这种无解的状态，既然四周都是一片汪洋，那就将这沙发当作飘零的橡皮艇。
　　我又有了写作的冲动，又有了抽雪茄、啜饮威士忌的冲动，那代表着一种活力。
　　既然生命体就是一种能量的流体，那显然我的能量还没有消耗殆尽。在异国他乡这么多年，除了听粤语歌的旧习惯一直没有丢掉，其他的习惯已经不复存在。我起身翻出一张旧唱碟，钢琴的音符在我的耳畔叩击，那是一首低沉而迟缓的女声，唱腔似泣，歌词婉转，颇具哲思：“命运是否，早已注定；饮一壶酒，对月高歌；苍穹宇宙，七星北斗；太极阴阳，业力漩涡? 天机如何，才能道破；人生不过，微尘蜉蝣；随波逐流，不必追求；多少卦爻，能解困厄? 长剑在手，爱恨你我；如梦又醒，真假莫辨；何似饮者，逍遥沉睡；哪管红花，为谁憔悴?”这首《占星》在空荡的房间里悬浮着，竟然被这个女歌者诠释出几分巫蛊神秘之气，让我又一次想起死去的珍妮。这个女人就是这样，繁华时桃花满天下，风干时人去楼也空，只剩堂前莺燕，辗转流离。
　　威士忌让我感觉指间肿胀，雪茄让我头脑昏沉，外面的世界，黑暗而安静，要么已经沉于死亡，要么正在酣眠，等待黎明的曙光。而我，只希望此刻永远停滞不前，让我渐觉沉重的身躯永远陷在这堆海绵里，越陷越深，最后，流沙没顶，将我吞噬才好，黑暗如此博大精深，但愿这世间所有的爱都能够静悄悄，犹如这黑夜下的河流，永远停留于我颠簸不灭的想象中，不带有一丝悲伤的皱折。
　　写作已经让我变得强悍，让我明白残缺的意义，让我变得麻木，充满无常心。人生就像一根已经划亮的火柴，眼睁睁的看着它跌宕起伏或者潜移默化，陡峭凌厉或者匀速衰减，总之你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等着它，然后熄灭。珍妮的死让我不再惧怕什么，不再遗憾什么，从此，我只是静悄悄地等着属于我的永夜，等的时候顺便让爱如溪流自然流淌，如枝桠随风抽芽。
　　我想，以后不管约翰森如何强势，我仍将保持一贯的态度，自信而傲慢。当然，前提是，我能从这沙发上安全转醒，不会被醉意和虚弱引起的呕吐物卡住喉咙，窒息而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