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白者的黄昏》》belliwether

13、第十三章：梧桐

　　第十三章：梧桐
　　钢铁镂空的桥梁让我想起电影《新桥恋人》，黄昏的微光与浑浊的江面相互调和，达成默契，令严冬不再显得冷冰冰。
　　硕大的耳麦将我的耳朵裹得一丝不苟，这个同性恋男人的歌声很脆，抑扬顿挫，广阔的音域足够敷住一颗世俗的头颅。
　　铁桥下面，高速列车像一条白色的蛇，悄无声息地滑过视线。
　　眺望远处，塔吊遍布这座城市，像一杆杆庞大的秤。
　　“回眸/隔着黑夜/请静音/让光跑完光年”，不得不承认这样的歌词很优雅。
　　清晨，珍妮的城市，笼罩着浓重的雾霾，浪迹之后，她又回到了故土。
　　收到珍妮的邮件是圣诞节后，这意味着国内就快要过春节了。
　　珍妮的邮件很短，惜字如金，竟然用的是英文。
　　她要和我见面。
　　我揣摩着她邮件的意图，毕竟分手之后，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联络了。
　　尽管旅居多年，我依然很难分辨非母语里面携带的感情，就像我无法欣赏高雅的古典音乐一样，没有共鸣，对牛弹琴。
　　她的语气似乎很简单，很轻松，就是见一面，可有可无，仿佛我们之间的时空仍然处于曾经的频率和轨道，仿佛那么多年不过就是昨天和今天的间隔，仿佛我们依然身处同一个城市，打半个小时的的，我就能在她面前出现。
　　我甚至怀疑，这封邮件是她群发的，因此我没有回她的邮件，或许，我真的再想给她一个惊喜，又或许，我是一个控制狂，永远喜欢占据主动，不愿意被支使。
　　既然约翰森的稿酬足够让我逍遥几年，如果我再稍微降低一下生活品质，我想这笔钱可以让我提前退休。
　　回到南京的感觉，就像走亲戚。
　　梧桐树掉光了叶子，枝桠嶙峋。
　　记得一个出租车司机跟我讲过一个轶事，他说在他年轻的时候，南京所有的梧桐树都只有三个枝桠，这三个枝桠象征着三民主义。
　　从此，我就有了观察梧桐树的习惯。
　　那天飞机抵达机场的时候，已经入夜，孑然一人面对这座城市的灯火和人群，充满了后现代的意味，幸亏我及时点上了雪茄，戴上了耳机，否则我会掉下眼泪。
　　岁月让我的身体沉重，僵硬，但是，抽着雪茄，我发现我的灵魂依然很轻盈，我骄傲的觉得，我依然是我，没有走样。
　　出租车司机操着浓重的口音，南京话率性，不含蓄，曾经影响过我的写作方式。
　　一路上，司机骂了几句脏话，类似于英语里面的一个词:motherfucker，其实，我特别喜欢这个蕴藏浓烈感情的英文单词，彻底，够劲，这个世界上，脏话永远是互通的，就像黄金一样，硬通货，可自由流通，童叟无欺。
　　在我内心，我怨恨的外国人挺多的，约翰森就是其中一个，几乎每天都会在内心将这个词用在他身上，否则，我得不到平衡，无法心安理得地为他赚钱。
　　那天夜色浓重的南京城，刚刚下过一场不大不小的雪。
　　残留的积雪像棉花一样，摔在任何可能的街角。
　　路灯的光芒很软弱。
　　我盯着车窗外排列的梧桐树，数着它们的枝桠，斑驳的树皮让我觉得它们不是植物，而是某一种动物，比如长颈鹿。
　　车上的广播里，放着那个我钟爱的gay佬的歌，你相信吗，对我而言，音乐可以取暖。
　　记得有一年去新疆旅游，路上宿过一间带公共浴室的旅馆，凌晨时分，到淋浴房洗澡，撞见一对男人正在桑拿房演绎爱情，那一幕给我带来的震撼，超过任何一部同类型的电影。
　　可惜，司机没有和我交流的兴致，开夜车似乎让他疲惫不堪，不过中途，他默许了我抽烟的请求，我会意地摇下了窗户，他开得飞快，汽车穿过高架桥后不久就钻进了一个漫长的隧道。
　　隧道内充斥着黄色的光芒，我听着车轮碾压沥青路面的细碎声响，单调中恍惚有种被催眠的错觉，寒风阵阵袭来，时差带来的困倦和充血的鼻腔综合成感冒的前驱症状。
　　汽车钻出隧道后，我看到了熟悉的明城墙，它风貌依旧，青色的墙砖，码得整整齐齐，墙壁的顶端镶了一条线灯，连续的灯光勾镂出城墙的轮廓，秦淮河两岸的彩灯发出蓝色和绿色交叠的色谱，给这座处于幽冥中的古城增加了几分现代感。
　　司机熟练地将我在酒店门口抛下，一加油门，转了一个超大弧度的弯，便驶进了空旷的街道。
　　进酒店前，我找了一个僻静的角落，终于吐了出来，手机上显示的时间是凌晨三点二十七分，我轻松地推开酒店的旋转门，一股暖流让我浑身松弛下来，我急切的需要好好地睡一觉，然后，期待与珍妮的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