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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假发 ...

  •   第十四章:假发
      “爱情就是一朵模糊、摇曳的火焰”,这是从我的梦境里跳出来的一句话。
      酒店的床褥没有给我带来满足的睡眠。睡了两个小时之后,我被浑身莫名的瘙痒折磨醒了。我想我在睡眠中一定已经挠了一会儿了,手臂上都是抓痕,指甲缝里也积满了污垢。我把噩梦或者令人不快的梦境归入中医所谓的“邪”的范畴,只有内在的正气受亏的时候,“邪”才会乘虚而入,只有封条松动了,悟空才蹦得出五指山。
      雪后的天气,异常干冷,走在大街上就像走在溜冰场上,冷的气息扑鼻而来,就像抽那种薄荷味的香烟,凉凉的,沁人心脾,只可惜,整座城市重度污染,天亮之后,雾霾破坏了这种万物被冻皱的清爽。珍妮和我约在一家书店旁边的咖啡馆碰面,电话里她的声音没有变化,知道是我时也没有流露出惊喜,她的声音和她的性格一脉相承,略显浑厚的中低音,冷漠而内敛,频率与男人的接近,远非女性常见的柔弱而尖细的嗓音。
      咖啡馆的名字很陌生,但是书店的名字勾起了我的回忆。那是一家由地下停车场改造而成的书店,入口的墙壁上钉着一枚巨大的黑色十字架,给人强烈的视觉冲击,穿过狭窄的通道后,视野便豁然开朗,整个空间就像一只平躺着威士忌酒瓶,瓶颈局促,瓶身扁而长,书架统一刷成蓝黑色,书籍包装精美,分类明晰,我曾在那买过一些书,送给珍妮的那本《佛陀之光》便在其中。书店的装潢没有明显的改变,那枚黑色的十字架犹在,只是白色的墙壁在岁月中略显泛黄和暗淡,书店内保持一贯安静和紧张的氛围。那些坐在桌边,皱着眉头贪婪阅读的孤单的年轻人,他们的脸庞瘦削,表情严肃,和那时候的我如出一辙,野心勃勃,充满挣扎和渴望,正苦苦寻觅着精神上的寄托。
      我和珍妮、梁华就是那个时候认识的,梁华是一个诗人,印象中没有固定的职业,因此,只能抽得起两块钱一包的“蓝天”香烟。我和他只有一面之缘,那天晚上,他带了一整条蓝天香烟,出了书店,他掐掉过滤嘴,坐在街边的长凳上疯狂地抽烟,谈话的间隙向我索要火焰,全然不顾忌身边一条喷泉溅洒的水珠,当时的我只是一个倾听者,强忍着不耐烦,听着这个自恋的男人滔滔不绝地宣泄着有趣或无趣的琐事,真恨不得当面给他一拳,让他闭嘴。现在他的样貌已经无迹可寻,毕竟当时缺乏足够的光线来刺激我的记忆合成。得知梁华的死讯是多年之后在美国从珍妮的口中获悉的。他独自一人,抛妻弃子,溺毙于离家数百公里的一条水塘里。对我而言,梁华就像一个魅影,从未在我生命中留下明显的印迹,就像彗星缓慢拖拽着自己白色的羽翼,然后消失于虚无的夜空,至于珍妮和他的关系,我缄口不问也毫无了解的兴趣。
      一番回忆之后,我就像一个旁观者立刻跳出了封锁圈。与珍妮约的时间还差一刻钟,我决定走进咖啡馆,尽管,我很厌恶咖啡,还是给自己点了一杯。我想象着珍妮会以何种惊艳的方式与我重逢。说实话,我也讨厌咖啡馆,我讨厌一切靡靡麻麻,暧昧不清的氛围,我喜欢简单,粗暴,一目了然。
      终于,她出现了,我闻到了她身上散发的浓重的香味,便抬起了头,她浓妆艳抹,红色的口红吞噬人心,眉毛修剪得弯而细,脸庞比我印象中的枯瘦了许多,一头精致的短发,黑色的皮草颇显高贵和傲慢,遮挡着膨出的胸脯。不得不承认,这么多年,她风韵犹存,依然是那个内敛,坚强,独立的女人。
      我们之间不需要寒暄,况且我也不擅寒暄。她落座后,我替她叫了一杯咖啡。我清晰的记得,在那个大风雪的夜晚,我喝过此生最甜美的一杯热饮,然后欠面前的这个女人一辈子的人情。我们当时的关系虽然含混不清,但已论及婚嫁,那个死婴的面目一直困扰着我,珍妮也很清楚,我不介意那是一个混血儿,我介意的是死亡本身。
      我无意触及旧事。
      珍妮也是如此。
      年轻时我们彼此充满活力,喜新厌旧,充满无限可能和期待,坚持自我,充满决绝,虽然多年过去了,如果我们依然保持这种心态,那么那道突兀的裂痕就算存在也毫无所谓,我们依然可以插科打诨,互相戏谑、较劲、祝福,毫不妥协,至死方休。不用避讳,这就是我为这次见面给自己预备的心理,珍妮是个聪明的女人,看穿了我,也配合了我。我想如果就这样,她选择用我的方式掩饰给我看,我会给她骗过去,我会心安理得地披上大衣转身离去,然后点上雪茄,继续优雅地啜饮威士忌,继续捏造那些虚无飘渺的恩仇世界,继续保持冷峻的外表和不羁的内心,那么,她就是放过了我,饶过了我。
      我想她差一点儿就放过我了。
      临别的时候,她突然用颤抖的手指勾住了我的手腕,抬眼,我看见她的泪珠扑簌而下。
      她平静地告诉我她就要死了,卵巢癌晚期,已经全身转移。
      那一刹那,我濒临崩溃。
      我终于发现她戴的竟然是假发。
      我很熟悉死亡的气息,因此我也惧怕死亡的气息。
      然后她告诉我我可以走了,她就是想亲口让我知道。
      她不需要我的陪伴,她有亲人和爱人,但是,她就是想让我知道,不管我在什么地方,我都必须乖乖地出现在她面前,至少,这一条我做到了,她说有一刹那她犹豫是否要告诉我。
      她说我欠她的,必须要还。
      最后,珍妮用命令的口吻让我离开,她说她的丈夫正在咖啡馆门口等着她。
      我回头确认她没有骗我,那是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穿着蓝黑色的西服,打着领带,气质文雅而淡定,一直用忧伤而关切的眼神看着她。
      珍妮擦尽眼角的泪水,恢复了冷静,最后告诉我,其实她一直很讨厌我叫她珍妮,希望以后在我的记忆里能用她的中文名字作为替代。
      我想我是用一种近乎失魂落魄的狼狈方式逃离了那间咖啡馆。
      绝望的悲伤和悲伤的绝望搅拌在一起令我头脑一片空白。
      黄昏时分,我走上那座钢铁镂空的铁桥,长江在眼底一览无余,我的围巾应该遗落在那家咖啡馆了,或者被风吹落在大街上,我戴上套在脖子上的耳麦,因为它们突然像一只手勒着我的脖子,让我透不过气来。
      很多年后,我终于承认,逃离一座城,是因为爱上了一个人;逃离一座城,是因为告别了一个人。
      那座城的名字,叫作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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