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白者的黄昏》》belliwether

12、第十二章：左轮手枪

　　第十二章：左轮手枪
　　清晨，雾汽阴沉，笼罩麻木的建筑群。
　　夜晚，雨水淅沥，不愠不火是城市的街灯，河流的暗淡。
　　浑浊的光线照亮墙上枯黄的报纸，心脏缩紧，挤出思念和彷徨的梦境。
　　灯光穿透稀薄的窗帘，帘布上散缀着紫色、白色的轮状花纹，那些花纹，属于雪花的抽象。
　　窗玻璃上析满了水珠，面条在锅里发酵，霉变，超市的塑料袋塞满了生活垃圾，褐色的饼干象一叠古钱币。音乐充斥房间，肮脏的床铺上散乱着衣物，拎包和书籍。
　　终于写完了，写作的兴奋在完稿的刹那烟消云散，我又一次结结实实地回到了凡间，每一次截稿，我都会请钟点工彻底打扫房间，不过现在，我决定出门散步，让现实的寒冷与喧嚣，重新刺激我的脚底和耳膜，尽管世界依旧是一副杂乱无章的画卷，但至少每一个细节都很立体、新鲜。
　　街角的长凳上，叼着长烟斗的老人，悠闲地吐着蓝色的烟雾。
　　一个高挑女人的背影，拄着双拐，黑色的皮裙绷紧肥硕的臀部，正在攀爬一段台阶。
　　街灯呈现橘子皮一般鲜艳的黄色，照亮了废墟裸露的钢筋。
　　阔叶树又一次迎来了轮回的宿命，落叶纷纷，随风四散。
　　酒精和烟草曾试图扼杀我懦弱无力的神经，但是它们又一次失败了。
　　我依然目光如炬，观察入微，像一只流浪的狂犬保持着机警，蓄满袭击的暴力。
　　马路沾满静态的灰尘，雾水正在失去神秘感。
　　桥下，污黑的水域凝滞不动。
　　夜色苍茫，河岸两边的别墅在密林的遮蔽下闪烁着温暖的灯光，渡船在远处继续漂泊的轮廓。
　　倚在码头的栏杆上，我掏出一支雪茄，心满意足地点上，夜色下的河流反射着零星的灯光，此景丝毫不逊塞纳河畔。
　　风隐隐地浮动着，我感到两侧肩膀无比沉重，酸胀难忍。
　　写作就是在现实与虚幻的脉络丛中爬行、穿梭、折返、吐纳。
　　抽完这支雪茄，我决定将江睿伯彻底遗忘，我是翻译他那部分作品时，才突然意识到可能误解了约翰森关于他死因的那句话。
　　“往血管里注射点儿什么”，我被他的那句“来自街头的人”误导了。
　　一个人如果内心没有偏见，是不会被误导的，我为我的偏见感到羞耻。
　　在构思续写内容的空隙，我终于拨通了约翰森的电话，他就像一个猎狗或者球探，永远不知厌倦地搜寻着替他赚钱的工具，你永远找不到他，但他永远会在截稿日期临近时给你下通谍。
　　果然，不是□□，而是□□。
　　这部叫做《噬咬》的侦探小说采用的是倒叙的手法，这一次开篇死亡的不是受害者，而是江睿伯一手塑造的硬汉侦探布鲁克，布鲁克坐在椅子上，身体已经僵硬，法医翻开他的眼睑，散大的瞳仁已经熄灭了昔日犀利的光芒，法医在他体内检测到了超高浓度的钾离子，死因很明确，静脉注射含钾化合物，心脏骤停。
　　布鲁克的死给了我某种提示，最后证实了江睿伯的死因。
　　江睿伯为这部小说营造了一种厌倦的气息，用词非常诗意，但情节松散，某些转折处甚至逻辑混乱，我想这是才华耗竭的一种前兆。
　　布鲁克混迹街头的岁月交代结束之后，小说就停滞了，我注意到稿纸上的最终日期是二月份的某一天，我努力回忆那一天我正处于何种情境，我知道那一天是江睿伯放弃的开始，一个月后我就得知了他的死讯，但无论如何，我的朋友自始自终都保持了体面，他不是该死的瘾君子，只要确定这一点就已经足够了。
　　续集部分，我巧妙地偷换了概念，其实死亡的并不是布鲁克本人，而是他的孪生兄弟，你知道吗，这个世界上会有一个人长得和你一模一样，你们的基因组上的每一个碱基都一模一样，你们拥有一副完全一致的遗传密码，这个人就是你的孪生兄弟，他的死亡也可以说成是你的死亡，有朝一日，当你活生生的看着自己的尸体时，会作何种感想？布鲁克在小说的三分之一处黯然登场，展开调查，依然保持一副冷峻的嘴脸，玩世不恭，喜欢在黑夜浪迹混乱的街区，喜欢赚点快钱，然后结一些雾水姻缘，但永远不沾染迷药。
　　黑色的皮衣下面是一件黑色的T恤，黑色的T恤下面是高耸的胸肌，女人不过是他的附庸，这种人天生不配拥有家庭和子嗣。一把银色的史密斯维森左轮手枪，枪膛里永远凑不齐六颗子弹。这把左轮手枪是我为布鲁克设计的，我喜欢枪膛转动起来的无常和不确定性，带一点复古、老派的风格，他既往的配枪是一把黑色的柯尔特，他将那把柯尔特留在了孪生兄弟的棺材里，我想象布鲁克这般强悍的恶棍，就算自杀，也一定会选择饮弹的方式，就像海明威。缺钱的时候，玩一点小敲诈，小勒索。丢给某个富豪一个信封，然后得意地看着对方的脸色从傲慢，不可一世瞬间变成羞耻、求饶、谄媚。他并不贪婪，只是很享受这样的过程。布鲁克一步一步接近真相，我想读者关心的并不是死亡的真相，真相不会比新闻更有趣，读者关心的是布鲁克本人，他们需要一个值得寄托的形象，这和武侠小说没有任何区别，他们需要知道布鲁克是怎么混迹的，用的什么手腕去对付那些比他还恶，还狡诈的敌人，这和武侠小说里绝世神功的渲染方式没有任何区别。只要布鲁克能够复活，一切问题都迎刃而解，续集我写得很快，交稿的时候，约翰森激动得在我脸上吻了一下，送给我一瓶威士忌，我知道他下一步的计划，只要布鲁克还活着，他总会有办法让他一直活下去。
　　我指间的雪茄，不知何时就已经熄灭了。伤感的回忆，让我忘记了去抽吸它。我想如果江睿伯有一个抽雪茄的嗜好，也许就不会选择如此极端的方式了却自己了，他的写作节奏太快了，有的时候连威士忌也无暇顾及，越是沉溺就越挣扎，忽略了仰望天空。
　　我不追求完美，我是一个习惯打退堂鼓的人，犹如这一片无名的水域，只要我的心情够好，它真的会比塞纳河还要文艺和浪漫。
　　再见江睿伯，再见克里斯，再见布鲁克，去他妈的续集。
　　我转身将熄灭的雪茄丢进幽暗的河水。或许下一部小说，我会系统地梳理一下故乡，构建一个关于故乡的乌托邦，就像威廉·福克纳老爷子干的那样，或者，我会去研究民国史，去了解那些狡诈、残忍又聪慧的军阀们的前世今生。
　　总之，一切皆有可能。
　　只要我的杯子里，还有威士忌。
　　只要我的肺，还能够吐纳雪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