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第十一章:麻雀 ...
-
第十一章:麻雀
傍晚时分,路面灰暗,但给人清爽的感觉,四周弥漫着风,吹走了一切灰尘,呈现出一种蓝色滤镜过滤后的冰冷、质感的画面。
视野之内是建筑群,灌木丛,鸽群,人流和车水马龙。
路旁的一棵树上,托着两只毛茸茸的鸟巢。
鸟是多么玲珑的造物。
隔着茶色的窗玻璃,我看见一只麻雀衔着一枚羽毛停在空调机箱上,两个月前的那场大雪饿死了它的很多同伴,它幸运地熬了过来,灵敏地扭动着脖颈,然后朝着远处的松树林俯冲下去。
我端着威士忌的方杯,开始为那些虚构的人物苦思冥想。
正当我为一个习惯戴变色眼镜的男人的身份发愁的时候,约翰森的电话打断了我的思路,直到现在我依然不习惯他的英语发音,字正腔圆,充满压迫性,我拿起电话,内心充满了排斥、反感、不情愿,但我始终无法拒绝他的电话,我以为这是他成千上万次催稿电话中的一个,我已经准备好了习惯性的搪塞之词,可是这一次我错了,电话里这个家伙似乎在哭,我听出来了,他强忍着,支支吾吾,然后突然鼓起勇气,冷静地告诉我江睿伯死了。
江睿伯是我给克里斯起的中文名,他非常喜欢,我曾经对他说过,早晚有一天我会将他的小说翻译成中文的,因此,你现在就必须得有一个中文名,用一个成语叫做未雨绸缪,我向他解释了这个成语的含义,他似懂非懂,不过最后我用一句煽动性的话说服了他,我告诉他,如果翻译成中文,你将可能获得十三亿的读者,亿这个词在通货膨胀率极低的国度,是一个庞大的数字。我喜欢江河湖泊,我认为将这个词拆解开来,任何一个字都能代表水的温驯,而海则太大了,大得令人想起汪洋飘零的绝望和恐怖。于是,江就成了他的姓,睿伯的意思不言而喻,就是一个聪明的家伙。看得出来,他非常满意这个中文名字,我告诉他在中国有一句名言叫做:仁者乐山,智者乐水。只有聪明的人才会喜欢水的博大精深、灵动活络,越深的水越平静,越不动声色,越麻木不仁。
江睿伯死了?尽管他的侦探小说里总是以各种惨烈的死亡作为开篇和引子。
约翰森在电话里极度低落,不停问我为什么。
我他妈的哪知道为什么。
既然约翰森正在来我住所的路上,那我就只能粗暴地掐断他的电话,这个混蛋正在开车,万一撞车了,我可不想替他收尸,据我了解,他来自一个边远的西部小城,一个穷乡僻壤,至今孤家寡人,因为他自己也搞不清楚,爱的是女人还是男人,他就像一条雌雄同体的黄鳝,必要时可以自由切换,自我满足,但不管他爱什么,至少有一点可以肯定,这混蛋极端爱钱。
我简单地收拾了一下房间,替他洗了一只方杯,买这套方杯完全是受江睿伯的影响,我住在他住所的时候,他也有一套方形的口杯,那符合一种硬汉的风格。
我一边像酒保一样细心地擦拭方杯的内壁,一边在心里面咒骂约翰森,我想一定是他催稿催得太紧了,逼得太紧了,江睿伯来自贫困的街头和离异的家庭,内心像女人一样敏感、脆弱,到了我这个年纪,喜欢用一种补偿的方式解读人和物,屡试不爽,他小说里那些硬汉侦探的形象,便是江睿伯对自己性格的补偿产物。
我擦完方杯,正在犹豫要不要先给他倒上一点儿,这样他一来,我就可以先发制人,用酒缓解尴尬,也让他先压一压自己的情绪。没想到他来得恰到好处,我开门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手上正拿着酒瓶。
约翰森一进门就像一堵墙一样,挡在我面前,他穿了一件米黄色大风衣,像一个垂直的圆柱体一样,笨拙地在屋子里移动着。他端起方杯,啜了一口威士忌,我观察到,他似乎没有电话里我感觉到的悲伤,或者他已经恢复了冷静。
他陷在我的沙发里,接受了我的雪茄,然后直奔主题,请求我接替江睿伯的那份合约,资本主义的理性和没有人性我已经不是第一次领教了。那是另一本侦探小说,内容更为暴戾血腥,约翰森是有备而来,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两只文件袋,一只里装的是江睿伯已经完成的部分,另一只里装着用来和我谈判续约事宜的合同。
两个月前,也就是我回国探亲的前一个星期,我们在一起闲聊中国武侠小说和美国侦探小说的异同时,江睿伯曾提及此书,他当时的状态很平静,我感觉在他眼中,这不过又是一个捉迷藏的游戏而已。
我用余光观察约翰森的反应,因为这种谈判的氛围让我充满劣势,尽管我很悲伤,但是如果因为我的悲伤就放低了价码,我想江睿伯也是不会答应的。我很明智地用酒精和雪茄缓解了博弈的诡异,约翰森几乎没有作任何挣扎就同意了我的要求,在他眼中我一直是一个合情合理的家伙。我的动机很简单,我只想兑现我的承诺,我决定将已经完成的部分翻译出来,然后用中文继续完成剩余的部分,这给了约翰森一种意外的可能性,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如释重负。
我终于还是没有忍住询问江睿伯的死因,约翰森告诉我,来自街头的人,总喜欢往自己的血管里注射点儿什么,这是他们的宿命。
我从他的语气中感受到了不屑和嘲讽,那是一种阶层差异的势能流露,就像宣泄而下的瀑布冲刷着我的感官,我保持了微笑和克制。
当我意识到我瘫坐在一刻钟前约翰森的身体留在沙发上的坑里的时候,我哭笑不得,再一次捕捉到了荒诞和滑稽中充斥的那种必然,犹如佛教所言的业障,那只叼着羽毛的玲珑麻雀,究竟飞向了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