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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天赐汽修(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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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岁是一个很熬人的体力活儿,这时候已经有了春晚,不过形式看起来和时珖“自己”印象中的不同,再加上电视是个稀罕物件,笨重的身体、不大的屏幕、有限的分辨率加上在房顶上随着风微微摆动的天线,时珖在大伯家发现这么个“大块头”还稀罕了好久。
春晚再长也有尽头,往后的时光便又归还到各自手中,其实过年对于庄户人家来说是个敦促他们的美好愿景,毕竟真实的生活就是做饭刷碗,忙碌个不停。
时珖以为自己能坚持到最后,可年幼的身体不允许,她是最早睡死的一个,大年初一醒来的时候她颇有些后悔,总觉得自己错过了点什么。
老天爷非常给面子,当天空飘下第一片雪花的时候,惊呼和愉悦充满了这个村落。
家中辈分高的长辈端坐正堂,等着小辈儿来拜年;正是劳壮力的青年一代,在给自家祖宗长辈磕了头道了喜后,又迎着轻盈的雪花走大街串小巷,正式拜访一年未见的长者;像时珖这种仍被当做家里的孩子,就守着火炉烤一烤花生,等着大人的回归。
时珖被时妈打扮成年画娃娃的形象,她是拒绝的,但奈何除了她以外的所有人都觉得非常好,尤其是在这种时候也很喜庆。
于是时珖不多的头发被分成了两股,在头顶盘成了揪揪,时妈用红色绸带给她缠了好多圈,还缀上了金色铃铛,时珖走一步晃一下头都能听到清脆的铃响,不过时间久了,她都产生了错觉,仿佛这铃声是从她脑子里传来的一样。
眉心也被用红色颜料点了一个点,时妈的手稳,一下子就成功了,在正正中央,喜庆的红让时珖整个人都灵动了许多。
时珖自己也最满意时妈这一神来之笔,但是嘴欠的克己一句话就破坏了她的小美梦:“这不跟馒头上的红点一个样儿吗?”
“怎么能一样?!我又不是馒头!”时珖指着刚点上去的,被她唤作“朱砂痣”的红点。
“不一样!行!不一样!”克己敷衍着摆摆手追上时大伯和时爸的步伐出门拜年了。
时奶奶看时珖还是一脸愤懑,伸手勾过她,轻轻摸了摸她的小揪揪:“乖乖别听你大哥说话,他什么都不懂!这个红点大有讲究呢!”
“自古以来,孩子们在眉心点朱砂,取得是一个‘朱砂开智’的意思,先正衣冠,后明事理,希望你们这些后辈能专注学业,尊师重道,这也是长辈对你们的美好祝愿,最起码也要做一个眼明心亮的人。”
时珖很容易接受了这个说法,但是她还是有一点不解:“奶奶,那为什么馒头也要点上红点啊?”
“哈哈哈!那是‘鸿运当头’的意思,看起来喜庆吉祥,跟你额头上这个可不一样,等克己回来了你给他好好说一说,再嘲笑一下他,看他还敢不敢笑话我们乖乖了!”
“门外都听到大娘的笑声了,那叫一个中气十足!您这身体比我可健壮多了!”
时珖听见响声就溜出时奶奶的怀抱,她可承受不起长辈的一拜。
几个撩帘子进了门的大汉跪拜在地,利利索索的给时奶奶磕了三个头,吉祥话儿是一句接着一句往外冒。
时珖算了算,这才七点多,都来了十几波儿人了,她慢慢往门口的地方凑过去,反正这里不需要她,她留下来只会被人揉搓小脸蛋,谁让她现在跟个福娃一样,时妈到很是骄傲。
外面的雪越来越大,照时奶奶的话来说:“真是个好兆头!”
村子里没有高楼,就连二层小楼都没有,所以显得天空分外广阔。
雪才下了不久,银装素裹的世界看起来毛茸茸的,乳白色里透着村子原有的色调,明明就是穿了件衣服,却像换了个世界一样。
时珖跑到东厢房,也就是爸爸妈妈住的地方,先看了一圈,随即就确定了自己要找的东西在哪里放着。
她爬上炕头,拿出妈妈给她点“朱砂痣”的胭脂盒,塞在自己的衣袖里,再将一切恢复至原来的模样,然后大大方方地走到院子里,东踩踩西走走,从柴火堆里撇上一根干树枝,捅一捅那天让她无比丢脸的鸡,直到对方张起翅膀壮大身形她才罢休,就这么混着混着她就出了院子。
“呼!出来了。”今天早上她已经出逃两次了,次次都被时妈抓了回来,说什么新年头一天,正月里老人最好也不外出,外面又下了雪,让她在家里好好陪一陪奶奶。
但是她之前可是跟瑚途同学约好了的,今天两人都溜出来,瑚途要带她仔细看看那间空置的老房子,里面有着她父母的气息。当时时珖立即答应下来,她不觉得瑚途开一次口很容易,因为迄今为止她收到的大多是拒绝。
时珖一路踮着脚走,老远就看到瑚途紧张地站在她家门前,带的毛线帽已经挂上了一层白霜,本有些蜡黄的脸也冻出了两片血色。
“途途!”时珖喊了她一声,朝她挥挥手,瑚途的脸上爆发出一种时珖从未见过的惊喜,带着些许感激、些许委屈和肉眼可见的幸福。
“嘿嘿,我来晚了,家里来人太多,我跑不出来,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时珖拿出从时妈的包袱里搜来的胭脂盒,还指了指自己额头上的红点,“朱砂开智,鸿运当头,祝你新的一年吉祥如意啊!新年快乐!”
说完时珖还作怪的拜了一拜,“我也给你点一个吧!虽然我也是第一次……行吗?”
常瑚途同学已经完全愣住了,她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对于这种突发情况,没有经历过的事儿,她一向是保持沉默或者冷处理,但是……但是时珖不一样,她是第一个不会加重她心头阴霾的人。
“我……我……好……我……我该怎么做?”瑚途慌乱地摆摆手,此时的她心里却是在想怎么这个时候她会变的这么笨,明明她也能够游刃有余的应付许多场景的。
“先开门进去,你坐在镜子前面,我给你慢慢地画!”时珖知道瑚途心里有些五味杂陈,她之前只觉得这个小孩儿过于老成,合她口味,但是真正认识了解了瑚途之后,她却想在瑚途面前保持一个热情天真的形象,也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欺骗,但她实在不想让瑚途和她在一起的时候也背着沉沉的包袱,能让她轻松一点是再好不过的事儿了。
心里闪过许多念头,但时珖的手上依旧稳健,学着时妈的模样,集中精神点一个点,好像在画全世界。
“你看看,在不在正中?”时珖收回了手。
瑚途闭着眼睛,睫毛不停抖动,听见这话才睁开眼,扭头看向她妈妈曾用过的梳妆台,上面放着一面蒙尘许久的镜子。
其实瑚途长得很精致,她是瓜子脸,细长眼,琼鼻薄唇,如果不是眉宇间的一股怯懦把温婉压制下去,她会比如今的自己更加耀眼。
以时珖的角度来看瑚途非常有潜力,但她显然不是如今的审美所偏好的那种鹅蛋脸,圆圆大大的眼睛。
瑚途伸手抹开有一段时日不曾清理的镜面,好像她妈妈也曾做过这个动作。
介于成熟和幼稚之间的小女孩儿,迷茫和困惑是她如今转不出去的怪圈,而如今额头上的一抹鲜红就如同划破长空的一柄利刃,告诉她不要紧,勇敢和坚持才应该是她人生的主旋律。
“真的……真的很好看。”瑚途看向时珖,而时珖托着腮看着她。
她从来不小瞧灵魂中闪着火焰的人,不管那把火是盛大还是暗淡,是晦涩阴冷还是温如暖阳。
就像方才的常瑚途,时珖见到了一朵花盛放的过程。
仿佛真的被点醒了,也可能是回到了能让她毫无负担的放松的地方,瑚途拉着时珖的手尽情探索着这个尘封十数年的老宅子,这里对于两个女孩儿来说还是太大了,挂着铜锁的库房就连瑚途都没有打开过,从这天起,她们约定好未来几天内,起码是在时珖回县城之前,将这里作为基地,每天都来探索“未知的世界”。
时珖也陷入这种自己给自己带来惊吓和快乐的循环。
……
不知不觉,这个年已经过了一半了,因为时妈要工作,时爸也得忙着小汽修店的开张,所以一家人准备初七就返回县城。
“你们俩回去就罢了,让乖乖留下来陪我吧,至少也在家里过了元宵再走,过一个完整的年,开学前你们再来接她不就行了?你们回不来就让老大送一趟也不行?我乖乖这两天好不容易见了点儿肉,别下次见面让我看到这点肉掉下去了,那可不行!”时奶奶颇有些不舍。
时妈也有些意动,不过想了想还是选择要把时珖带回去。
“娘,珖儿马上就开学了,在老家她可是吃了睡睡了吃,作息也不规律,前儿个六点起床,昨天十二点才起!这段时间也没拘着她读书,是想她马上就要上初中了,好好放松一下,结果这丫头直接玩儿疯了。”
“这算什么事儿?!我看我乖乖是个好孩子,该干什么她心里门儿清!”
时妈在这边劝说老太太,时爸在另一头和时大伯说话。
“三桃的事儿算是揭过去了,孙家那里还在拖着,大舅都使人过来问要不要帮忙了,我说再等等看,那几个办事儿的混小子混账,可孙家老辈子却还是有几个清醒的。”
时爸沉吟片刻:“大哥,这件事儿你得多费费心了,我离得远,消息传不过去,一时半会儿也赶不回来,要我说,咱们不如看白家提什么要求,我瞧着白二哥是想趁此机会狠宰他们一顿,咱们这边轻了不行,打白家人脸,重了也不行,毕竟大家都是老街坊了,祖宗们也是想看着咱们家和万事兴才对。”
“大舅那边还是等事情都商量好了再把人请过来当见证人,老规矩不兴这个,但现在都是新时代了,咱们也找个见证人,大舅最合适不过了,这样一来,孙家也没办法抵赖。若是再出了什么事儿,你一定得先联系我。”
“行,听你的,你脑子转得快。”
时珖拉着时爸的手,听两人商量可能会发生的一些情况还有相应的应对措施。
“小珖儿,你上初中是不是要住校啊!”克己蹲在时珖旁边。
“对啊,我肯定能上实验中学,而且是最好的班,奖学金我也拿定了!”
克己倒是没有怀疑她的话,因为相处的这段时间下来,时珖的知识储备确实不比他们少,克己甚至有种有些荒谬的想法:时珖和他们一起去上高中恐怕也能跟得上。
“那就可惜了,我跟复礼……弟弟去上一高,每个星期都要去你们家住,而你这个小主人却不在,你说可不可惜?”
“真的?”不是时珖怀疑,是有时候克己说话真的让人难辨真假。
“这个我还骗你做什么?”
时珖还在和克己斗智斗勇,时爸和时妈都拎起了比回来时更沉重的包袱袋子。
到了村口才发现,三个姑姑早就等在了路口。
“还能说一会儿话!前一辆车刚过去!”三桃姑姑笑的是春风满面,时珖的三姑父刚又接上了活计,这可是个好兆头,她不想笑都控制不了上扬的嘴角。
三人被众人簇拥着上了公交车,时珖在车里冲着时奶奶挥手,眼眶一阵温热,是感动,是不舍离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