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马的第七年》没有薄荷

3、华尔兹 这要是能

　　哗哗的流水声在寂静的夜晚很清晰。
　　牟云程打开水房的灯，低声询问温瑜。
　　“你在干嘛？”
　　温瑜被他吓一跳，下意识的躲了一下，等看清牟云程之后，放松下来。
　　“洗帽子啊，这是我哥送我的，我一直戴着。”他语气一转，“要是洗不干净了，我就打死伍泽元那个死老头，什么玩意嘛！”
　　牟云程微微笑起来，走过去，抓起湿漉漉的帽子看了看，凑过去低声道：“我以前看过一个小贴士，说用鸡蛋皮水泡过的衣服会变白，要不要试试？”
　　温瑜怀疑的看他，“你确定吗？听起来不是很靠谱啊。”
　　“试试吧，就算不行，也没损失。”
　　温瑜觉得有道理，点头同意。
　　“去哪找鸡蛋壳？”牟云程突然反应过来。
　　温瑜转转眼珠，神秘兮兮道：“去垃圾桶翻翻，肯定有。不过得去伍泽元那个老变态的房间，学生们连饭都吃不饱，哪来鸡蛋啊。不过，你敢去吗？”
　　牟云程不说话，温瑜也不指望，他把帽子拧干，塞进牟云程怀里，“帮我保管，要是我今晚被抓住了，你就替我收好，我回来还要的。”
　　说完，甩甩手上的水，转身就准备走。
　　“对了，”温瑜又突然回头，“你不许去告密啊！我俩也算过命的兄弟了吧。”
　　他冲牟云程笑起来。
　　月光下，牟云程第一次仔细的看了他。
　　少年身形单薄，肩膀平坦，眼睛明亮。

　　“我跟你一起去，你放哨，我来找。”牟云程伸手拉住温瑜。
　　温瑜笑容更大，形状明显的桃花眼笑得眯起来，“那说好了啊！”
　　两人偷偷摸摸溜出宿舍，因为太过紧张，一直紧紧握着对方的手。
　　伍泽元的房间在单独的楼里，那里有设施齐全的教室活动室等等，是为了让家长参观准备的，只有在有家长来时，才会把学生们拉过去，装装样子。
　　伍泽元平时也并不住在这里，他每天都会回家，据说是个百平的大别墅。
　　温瑜撇撇嘴，十分看不起伍泽元。
　　这房间里装模做样的布置了不少传统书画。
　　“狗东西，还在这附庸风雅，恶心。”温瑜随口骂道。
　　牟云程高度紧张，确认了房间没人便急切的推着温瑜，“快去，门口等着，我马上出来。”
　　温瑜却拉住他，收了笑容，一脸认真道：“你去外头，要是被人发现了，就赶紧揭发我自保！知道了吗？”
　　牟云程皱眉也并不说话，只往外推着温瑜。
　　两个人推推搡搡，直到温瑜提高了音量，“云程。这是我的事，别牵连到你就好。”
　　牟云程闻言愣住，他发现这个少年，一直比他想的多，原来他们是不同的。
　　拗不过温瑜，牟云程最终还是去了门外。
　　温瑜急切的抹黑在房间翻找，毫不在意他本该在舞台上弹着钢琴的手正在垃圾堆里。
　　他动作已经足够快了，但还是被发现了。
　　整个学院的灯光一下亮起，警报声刺耳的响起，几乎划破两人耳膜。
　　管教拎着棍子从四面八方走来，窃窃私语声潮水般涌过来，温瑜眯起双眼，头一次恨起自己那个老顽固的父亲。

　　凭什么？
　　凭什么站在这里的是他？
　　为什么做父母不需要经过考试？
　　他巴不得拆了那个老东西的骨血，只觉得咒骂都不管用，只有看着老东西死掉才好。

　　相比之下，牟云程竟然还存有理智，他冲过来，抢在棍子之前抱住了温瑜。
　　他怀里湿漉漉的帽子一下贴在两人的腰腹之间，冰凉彻骨。
　　温瑜被激的一下回过神来，立刻推开牟云程，大喊道：“是我逼他的，跟他没关系，都是我的错。”
　　牟云程被推开，踉跄了一下，然后继续扑上来，紧紧的抱住温瑜。
　　他什么都不想，只是想保护好那个让他看到炽烈的少年，他只是想护好他的太阳。
　　躲不过一顿毒打，但他们两个互相挣扎着想要护住对方，反倒让棍子落的均匀起来。
　　被扔进禁闭室的时候，两个人都疼的呲牙咧嘴。
　　温瑜却还能笑出来，他一边笑着，一边抽气，一边埋怨他的父母。
　　牟云程又在温瑜身上看见那种生命力，他被感染，也鲜活起来，又哭又笑，大声抱怨，“才出去几天，又进来了。”
　　两人自然的靠在一起，在肮脏的环境里聊起天来。
　　“你说等我们俩出去之后，还要不要联系？”温瑜问道。
　　牟云程想也不想，“当然要。”
　　“真的吗？一联系不就想起这里的日子了。”
　　牟云程被他说的沉默，没办法反驳。
　　“哈哈，开玩笑啦，我们已经是过命的兄弟了！”
　　他们俩面对面看着对方，在黑暗里摸索着抚摸上对方的脸。
　　很久之后，温瑜带着哭腔说话。
　　“云程，我想回家。”
　　牟云程在黑暗里讶异，原来温瑜也是会哭的。
　　他静默良久，最终抬手擦去他的眼泪，“给你讲个笑话吧。”他很想让自己身上也迸出那种活力，让温瑜也感受到那种热烈。
　　“从前有个火柴赶路，路上觉得很冷，就找了棵树蹭蹭头，一下就不冷了。于是他一觉得冷就蹭头，结果等到了目的地的时候发现，他已经没有头发了。”
　　温瑜果然很给面子的大笑起来。

　　禁闭室很矮，甚至没办法让人站直身体，于是温瑜索性半跪起来，也拉着牟云程半跪着。
　　“云程你会跳华尔兹吗？”
　　牟云程执起他的手，拦住他的腰。
　　“你未免太潇洒了些？”
　　温瑜也搭上他的肩膀，“人得学会苦中作乐吧。”

　　温瑜哼着曲子，他们一同在黑暗中跪着腾挪。裤子在地上摩擦，膝盖生疼。
　　“这支舞跳完，我们就分不开。”

　　衣料沾上很多脏东西，分不清是菜汤还是别的，但他们都不在乎了。
　　也许有蟑螂路过，或是老鼠欣赏，也不重要了。

　　狼狈到极致之后，困境中似乎衍生出什么懵懂的情愫。
　　是爱意还是其他什么，都不重要了。
　　至少此刻他们互相为伴。

　　没经历过的人是无法想象那种绝望的。
　　苏阅己完全无法想象。
　　他只能震惊且心痛的听着牟云程平静的叙述。
　　回过神来时，才发现自己被故事压抑到摒住了呼吸。
　　牟云程戴好帽子，站起身，准备离开。
　　“我是幸运的，那次出来之后，母亲就来接我回家了。”
　　苏阅己忍不住问，“阿瑜呢？之后他就一直一个人吗？”
　　牟云程回身，一想起伍泽元，他还是恨的牙根痒。
　　“要是能带他一起走就好了。要是我当时不走就好了。”

　　第三天伍泽元放了两人出来。
　　他们身上脏兮兮的，眼神几乎呆滞。
　　管教上前扯开他们紧握的手，有意带牟云程离开。温瑜立时发疯，狂躁的扯回牟云程，紧紧地抱着他。
　　牟云程也回抱他，两个人瞪着眼睛，害怕又倔强的怒视伍泽元。
　　“牟云程，你妈妈来接你回家了，你不要去洗澡收拾东西然后回家吗？”
　　伍泽元突然出声，“还是你要继续在这里抱着他？”
　　两个少年闻言都震颤，他们慢慢放开对方，眼里噙上泪水。
　　是不是主动放开对方的，两个人都说不清。少年时他们短暂的命运交集就这样过去。
　　天空上突然飞过飞机，两人都抬头去看。
　　温瑜仰着头，苦涩的笑起来。
　　他先于牟云程低头，转头去看牟云程，声音轻轻缓缓，像是他的歌声一样。
　　“这要是能带我回家的飞机就好了。”

　　温瑜留在原地，看着牟云程被带走，渐行渐远。
　　牟云程数次回头，看见温瑜孤零零的站在那，微微偏着头，冲他微笑。

　　那时牟云程还是能感受到温瑜的倔强，他还是能真切的探查到温瑜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牟云程离开之后，温瑜被带去了医务室。
　　“一会儿你父亲会来看你，你要是敢告状发疯，就别怪我不客气。”伍泽元威胁道。
　　温瑜没什么表情的抬头。

　　终于只剩下他一个，骄矜着，孤寂着，难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