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鹊枝乱九 ...
-
陈奕恩低喝一声,立刻机警地低下身来。张典述却像是无知无觉地继续往前走。陈奕恩情急之下,丢下杨海,疾跑到张典述身后,扣住男人的肩膀。
“小心!”
话音刚落,陈奕恩越过张典述的肩膀去看,那人影快速跑来,步步紧逼。陈奕恩脑子一乱,急速地分析现下的状况。
已经被人看见了,现在跑只会落下把柄,但大喇喇地站在这里,昏倒的杨海、生死不知的两个村民,该怎么解释。
千丝万绪在脑海里翻飞,陈奕恩上前几步,将张典述挡在身后,张嘴要解释。没等他开口,来人先一步看清了,惊喜地开口:“洪……洪哥!”
“我来吧。”来人绕过陈奕恩,熟络地来到张典述面前,把昏死的人接住,笑道:“我还寻思你们什么时候下来呢。”
来人说话的腔调奇特,陈奕恩辨识了一阵才听清。转头看着脸色如常的张典述,他倒是没有什么反应,好像一早知道有人在这里等着。
想起被他丢下的杨海,陈奕恩正要去把他捡回来。一回头,张典述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把他扛上了,陈奕恩看着走近的张典述,在两人错身而过的一瞬间,情真意切地道了一句:“多谢了。”
然而,张典述就像是没有听见一样,步履不停地走远了。
陈奕恩皱眉,他在张典述身上总是感受一种强烈的违和感,难以形容,就像是一个人被割裂成了两半。一半残尚且留着色彩,时不时流露出近于常人的喜怒,另一半就像隔绝了一切外露的情绪,冷静自持到了极致。
他整个人,像是一团被严寒裹挟的烈火,一股交杂在雪水里炽热的岩浆。
“嘿嘿,我们张大哥心肠热乎,就是不太善于言语,小公子你无需客气。”先前那人来到陈奕恩身旁,他两肩上各扛了一个成年男子,气息却一点不急促,笑嘻嘻地来到陈奕恩面前,熟络地开始攀谈。
“是吗,”陈奕恩心里装着事情,却不愿再想,只问道,“还不知道阁下你这么称呼?”
“不不不,不是阁下,”那人有些腼腆,此刻露出亮亮的牙齿,笑着说:“我叫戈日拉采,叫我戈日就好了。”
张典述转回身,看见两人在亲热地说话,脸上不是很高兴,语气不悦地叫了一声:“戈日。”
戈日依旧笑嘻嘻的,张典述便折回来,把杨海也放在戈日身上。戈日颠了颠,抗住三个人。
“张大哥,你留的记号不好,我差点没找见。”
“再明显就会被发现的。”
陈奕恩看着和自己身量差不多的戈日身上承受了三个人的重量,说不上健步如飞,但是气息平稳,还能和张典述一来一往的搭话。心里暗想,看来这个张典述和戈日都不是一般人。
下了山,山脚下就是一条长河,长河将杨公村环绕住,绕了几个大弯,奔泻而去了。杨公村的房子建得算密集,三人沿着河走了一段,拐进一条窄窄的小巷子里,借着夜色,三人下山来到一处平平无奇的二层木房前。
悄无声息地进了屋子,点上灯,三人围住昏倒在地的干瘦如干尸的三个男人。
戈日把杨海放到一边,利落地解开束缚住另外两个男人的绳子,手往脖子上一探,粗粗的眉毛拧住了,他又往胸口一按,俯下身听了一会,同样地看了另外一个,说:“不行了,肋骨都快断完了,撑不了几天的。”
张典述从怀里掏出一小瓶药剂,扔给戈日,“吊口气,我有话要问。”
戈日捏住男人干瘪的嘴,把药抵上,喂下。静默了等了几息,响起几声虚弱的呻|吟。
男人一睁开眼,正对上张典述冷漠的眼神,眼中精光一闪,便半爬着匍匐到张典述脚下,惨惨地哭着:“大人!大人……是我眼盲了,我不该的,我家里还有小孩的,大人,不能让孩子没有爹……”
没等男人碰到张典述的裤脚,戈日一脚踩住他向前爬的手,在地上狠狠碾了几下,恶狠狠地说:“没问你的时候,不要说话!”
另外一个人也醒了,但是他似乎伤得更重,一时间起不来,胸口浅浅地起伏,静默地看着。
张典述懒散地往椅背上一靠,俯瞰着低下的男人,“你知道为何遭这苦吗?”
男人细细地哭着,“知道知道,不该动那里的东西,我是被痰蒙了心了。”
“从头交代一遍。”
男人止住哭声,颤巍巍回头看了身后虚弱的男人一眼,咬了咬牙,说道,“那天,我、我们撞见有人从吕庄来。前两天她都快饿死了,我看她脸色好一点,以为她找到好处了,我就想去吕庄、去试试看……”
“那人叫什么,住哪里,怎么认识的。”
“叫、叫、我们都叫她四娘,住在村头,之前买豆腐的,后来成了寡妇。我们打小就认识,我们小时候……”
“戈日。”没等男人说完,张典述开口。
“在的。”
“带着他,把四娘抓来。”
男人神色一乱,语无伦次道:“四娘不、不在家的,几天前走了……”
戈日嘴角垮下来,粗粗的眉毛横着,脸上无端地冒出一股子煞气,他蹲下身,刀剑划过墙壁的声响打断男人颤抖的争辩。
冰凉的剑锋就抵在男人微弱搏动的脖颈上,“反正也活不久了,我送送你。”
“不不不,我、啊啊啊!”
没有给他任何说话的机会,剑向前一划,戈日捂住男人的嘴。看了一看陈奕恩微怔的神色,戈日像是提溜着麻袋似的,把男人正在喷血的脖子转到另一边,用身子把血腥的场景遮住大半。
血只喷了一会,戈日便拿布条捂住伤口。男人两眼发直,呼吸一阵困难,像是灶房里拉风箱似的,呼呼呼喘个不停。
“我听不得假话,”张典述脸上露出不耐的神色,“再来。”
陈奕恩静静地站在角落,一时间恍惚了,自己怎么会在这里,墙壁上是喷溅而出的血,和那一晚罪恶的烤肉味仿佛混杂在一起,他忽然觉得有些恶心。
“小公子,”戈日不知什么时候来到身前,他手里端了杯茶水,一笑就露出牙齿,轻声说道,“喝点水吧。”
茶水凉了,含在嘴里,头脑顿时就清醒了,陈奕恩缓过神来,“谢谢。”
“是老村头说的,老村头他带人给官家做工……每天要把石头渣滓从杨公村运到吕庄去……大家都没东西吃,我家最后剩下一点酒,老村头喜欢喝酒,那天他喝醉了,在说胡话。”
“我、我想他肯定知道什么地方有好东西,我就问他,去哪里有好东西……他说,在吕庄,官家倒石头渣滓的地方,有好东西。我以为他喝醉了,糊涂,然、然后……”
喘了一阵,被戈日踹了一脚,他干巴巴地开口,“然后他拿出来一张票子,他说,那里有好多票子,还有金子,我就、就去找找看。”
“票子金子呢。”
“没有票子金子……在吕庄,粮仓都空了。但是官衙银库里,有粮食,我才拿一回,再去就被发现了。”
“都是什么时候的事?”
“半个月前,后来就……”
后来吃了一个幼婴,自然也就不饿了。男人干涩地咽了口口水,脖子上凉飕飕的,总感觉唾液都随着脖子上的伤口流出去了。
张典述没有说话,看着男人想去捂住脖子,瑟瑟缩缩的样子,轻轻地摆了摆手。戈日颔首,来到男人身前,双手覆上他的脖子。
“大、大人我,我知道的全说了,我家里——”
“咯哒”一声轻响起,嚎叫的声音戛然而止,脖颈轻轻垂下,脑袋失去了支撑,男人的鼻尖点到了胸前,血缓缓地顺着脖子流,胸口却是不再起伏了。
“呵呵呵呵呵呵……”始终躺在边上的男人痴痴地笑出声,看着戈日一步步地走向自己,他倒是不害怕,眼神有些呆滞。
戈日蹲下身来,手里的剑上有一层稀薄的血。男人眼神聚焦了,他定定地盯住戈日的眉眼,忽然出声问道:“你吃过人没有?”
戈日手伤动作一顿,陈奕恩紧紧捏住手中的茶杯。
“嘿嘿,我吃过!”他脸上泛红,努力地扬起上半身,快速而兴奋地说道:“他妈的,那个肉要多香有多香,一口下去,还会冒汁水!”
“妈的,哈哈哈哈,我这辈子都忘不了,”说着说着,男人脸上狂热的神色扭曲了一瞬间,忽然干呕起来,一声借着一声,像是有什么要从他喉间破口而出。
“戈日。”张典述沉静的声音传来,戈日出剑。
胸口被破开,男人嘴里冒出血水,他的双目圆睁,浑身抽搐,声音弱了下来,却还是一句一句重复着。
“我这、辈子都忘不了,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一切都静默了。
戈日有些嫌弃地看了看身上被沾上血水的衣服,收回剑。张典述起身,只字未言,离开去了里间。
“小公子,晚了,”戈日身上的衣服是黑的,沾上血也看不大出来,“我送你回去吧。”
陈奕恩看着两具尚未冷却的尸体,还有在角落里昏睡的杨海,欲言又止。
“你放心,我会处理好的,”戈日微微一笑。他好像不习惯这样说话,咬字很用力,像是咬牙切齿地和仇人说话似的,带着点奇特的腔调,很有辨识力,“走吧。”
两人出了门,弯月高悬,万籁俱静,只是吹点凉凉的风。
“你和张大哥是怎么认识的。”
戈日离陈奕恩离得有些远,陈奕恩知道,戈日是怕身上的血腥味沾到他身上。
“我和张大哥?”戈日对陈奕恩没什么戒心,不知不觉就靠近了陈奕恩,他挺着直直的脊背,走路时不自觉地将手搭在剑上,脸上一副回忆的样子,说,“听他说,是家里面来了狼,我阿娘阿爸被狼伤了,他正好路过,捡到的我。”
“张大哥救我,我都记不清了,从小一直跟着他。”戈日稍微比陈奕恩高出一点,说到这里,他不好意思地挠挠脑袋说,“就是我比较笨,他不乐意带我,常常不在家。”
“是吗,”陈奕恩不动神色地说道,“你张大哥看着不像是熟络的人。”
戈日顿住了,陈奕恩暗自心惊,试探他被察觉了吗。
粗黑的眉毛一上一下,脸色也纠结住,戈日磕磕巴巴地问:“小公子,熟络是什么意思?”
陈奕恩被问住了,看着戈日脸上纯粹的疑问,于是解释道:“我看他,和旁人不是很亲近,是这个意思。”
“不不不,”戈日连口反驳,他一着急起来,双手便摆个不停,说,“张大哥很厉害!他能打到跑的最快的兔子,一个拳头,就把那些欺负我的人都打跑。”
“只要跟着他,就可以拿鼻子看人呢。”
说着,戈日便示范起来,他高高地扬起头,模仿张典述的神色。脸上的表情被冻住了一般,瞳孔虚虚地向下看,语气生硬,“去哪里?什么时候回来?”
戈日闭上眼,露出张典述特有的眉头轻皱的神色,单手轻摆,语气不耐:“滚吧。”
简直把张典述演绎到了九分。
陈奕恩愈发觉得这人真有意思,还想再问,还没等再开口,便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叫住自己。
“小恩?”
陈奕恩循声看去,曲文叙打着灯笼,离他一射之远,面色疑惑地看着他和戈日。
“好了好了,我快到了,你回去吧。”陈奕恩转身对戈日说。
“不行,我要看你进门的。”
陈奕恩好笑,指着曲文叙说,“那是我舅舅,他来接我了,”稍微凑近一点,轻声说道,“快走吧,别让我舅舅闻到你身上的味道。”
果然,戈日挣扎一番,走了两步,回头看了陈奕恩一眼,便离开了。
“去了哪里,我问门房他说你没出门,我还以为你一直在府里。”
“有些闷,就自己出来走走。”
“刚才那个是谁?”
陈奕恩不着痕迹地回望一眼,戈日的衣角在转角露出小小的一边。
“他是,我刚认识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