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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鹊枝乱十 ...

  •   “朋友?”
      曲文叙脸上疑惑,脚下不停,两人来到衙府门前,门房在打瞌睡。
      “我想着出去转转,迷路了,刚好就遇见了他,他好心送我回来。”
      曲文叙又问:“你都去哪里了?”
      陈奕恩想起在山上听见曲文叙和管事的的对话,只说:“沿着河走了一段,转进了巷子里,就找不见路了。”
      这里的路大街套着小街,小街里又穿插着如枝叶一般的巷子,第一次来的确容易在四通八达的道路里迷路。曲文叙闻言便没再问下去,他敲醒门房,门房一个机灵醒来,看清老爷的脸,手忙脚乱地开了门。曲文叙将灯打到陈奕恩脚下,照亮他前面的门槛,低声道:“以后夜里不要随意出门,要出去身边也带上人,我怕……”
      陈奕恩准确地跨过了高高的门槛,点头,“知道了。”
      “我听府里人说,你留个小姑娘在房间里。”
      陈奕恩想起来,那小女孩还在屋子里等他呢,不知道吃过晚饭没有。
      曲文叙又说:“今天晚了,我叫人收拾了房间,便先叫她安顿一晚吧。”
      应了是,回到房内,陈奕恩轻轻地掩上门,屋子里漆黑一片,他小声地问道:“小姑娘,你还在不在?”
      静悄悄的,没有声音。陈奕恩将灯点燃,转身把身上的外袍脱了,一回头,女孩惨白的脸上,嘴角流着鲜血,两只亮亮的眼睛正一瞬不动地盯着他看。
      陈奕恩被吓得轻声抽了一口凉气,整个身子向后倾去。
      看见陈奕恩被自己吓到,女孩把头低了下去。
      陈奕恩舒了舒胸口,靠近了,她一直老老实实地呆着没动,连陈奕恩指给她的地方都没挪过。
      看清了,原来她的嘴角破开了一个口子。干燥的唇皮翻开,鲜血半干不干。女孩歪了歪头,伸出舌头要舔伤口,嘴上的伤口舔了只会更疼。陈奕恩捏住她尖细的下巴,“别动。”
      他站起身,倒了一点水,让女孩喝下去,从怀里拿出一方绢巾,濡湿了,擦去唇上的血迹。女孩的小脸还是疼得扭曲,要躲开,陈奕恩拿出对付陈奕献的招数,放轻了声音,温温柔柔地哄,“乖,一下就不疼了。”
      “你叫什么名字?”
      想到女孩可能听不懂,陈奕恩便不问了。没想到,她却操着口音浓重的通语答道:
      “小梨花。”
      “好,小梨花乖,马上就好了。”
      女孩就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他,好像不认识他似的,就盯着他的脸看,“哥?”
      无奈地轻笑一声,“我不是,”陈奕恩轻轻地擦拭着,问道,“疼不疼?”
      女孩轻轻摇头,两只眼睛转悠一圈,好像在找什么。一声犹如天雷炸响的咕噜声从她小小的肚皮里冒了出来。
      陈奕恩直呼自己粗心,她独自一人在这里呆着,连口水都没喝。陈奕恩安抚好她,去外面找到守夜的,叫他们送一份宵夜来。
      宵夜上来了,小梨花恹恹的神色一下子就亮了起来,她伸出小手就要抓盘子里热过的馒头和糕点。陈奕恩眼疾手快地抓住她的小手,干瘪的小手瘦瘦黑黑的,像是秋天里收割的稻子的根部,极其脆弱。
      小梨花瞬间瞪大了眼睛,猛地抽回手,耸起肩膀往后倾斜身子——她以为陈奕恩会像之前那些人一样,用细鞭子或者筷子,抽她的手。
      陈奕恩也是一愣,看见女孩充满戒备的动作,心中一动,他软下语气,“小梨花,我们把手洗了就可以吃了,上面的那些都可以吃。”
      她目光闪烁,似乎在思量陈奕恩的话值不值得信赖,半晌才颤颤巍巍地问道:“真、真的?”
      “真的,我不骗你,”陈奕恩牵住女孩的衣袖,“像之前的饼一样,都是你的,”说完,他想到什么,加上一句,“没人会抢,也不打你。”
      小梨花眸色微闪,看了陈奕恩几眼,乖乖去洗手了。
      洗干净的手终于露出原本的颜色,上面还有一些细细的伤口。有些在结疤,很痒,小梨花总是忍不住去咬。被领回来的时候,她似乎还不习惯手上没有了那些陈年的污垢,左瞧瞧右看看,上嘴咬了咬,都是角皂的味道。还没等她尝出味来,骤然对上陈奕恩的眉眼,小梨花迅速把手背到身后,脸上一下子就涨红了。
      “快来,”陈奕恩像向她招招手,“汤都要凉了。”
      小梨花重新坐回桌前,看着陈奕恩拿起一块糕点,这回陈奕恩没有阻止,直到小梨花将软糯的糕点含在嘴里,咽下去,她都感觉自己要飘起来了。
      看了看,四周没有沾血的棍子,没有让人昏厥的饥饿感,肚子没有像之前一样像是被人拧毛巾一样紧紧地绞死,她也不用和街上的那些恶狗抢那少得可怜的一点汁水。
      小梨花吃一口,看一眼陈奕恩,眼睛就像是粘在陈奕恩身上一般,撕都撕不下来。陈奕恩来看她,她又把视线收回去了,她把那一点巴掌大的糕点吃得极慢。陈奕恩耐心地等她吃完,就领着她去收拾出来的房间。
      女孩坐在床沿上,晃荡着两条细细的腿,看着陈奕恩走过来要把床帘放下来。她伸手在怀里鼓捣几下,递到陈奕恩眼前。
      陈奕恩一看,仍旧是一张票子,但是比之前那张干净些,被叠得方方正正。
      两张票子加起来,放在常年,算得上是平常家庭半年的收入了,却是被小女孩随便就拿出来,当做是两顿吃食的报酬。
      摸了摸了小梨花的头,陈奕恩把窗帘放下来。安顿好小梨花,回到自己的房间,陈奕恩手里捏着银票。整理起今天一天的遭遇,塔里究竟有什么,张典述到底是什么人,今天那男人临死前交代的话可信吗……
      他心中疑问甚多,所有的念头最后都绕回同一个人身上——张典述的行动没有避着他,戈日对他也是毫不设防的样子,可是张典述细长的眉间冷漠的神色,还有戈日出剑的动作与速度,都让他隐隐觉得不安。
      略有所感,他在怀里摸了摸。
      从塔里出来,那东西一直被放在怀里。微弱烛光的映照下,看清是一张年代久远的票子,做工似乎不好,不像是纸张,到更像是布料的质感。这样的银票,触感好像……
      眉头紧皱,手指细细地捻了捻。陈奕恩拿出小梨花给他的那张,纸张有些受潮,上面还有女孩温热的体温。
      对比之下,两张银票的触感并无多大出入,只是一个更旧些,糙糙的,做工却是一样的。他看着上面的印花,有些模糊了。陈奕恩有所察觉,他将银票凑近放到灯光下,银票上端端正正地写着——延和十七年。
      再去看塔里的那张,延和十八年。
      陈奕恩浑身一震,延和十七、十八年,是祖父在位的年号,早已经是十年前的银票了。
      十年前,延和十八年……
      为什么十年前的银票会被藏进塔里?为什么会被无知的女孩捡到?又有多少人手里有一样的银票?
      谜团似乎交织在一起,出落成细密的一张网,兜住了尘雾一般的往事。
      “叩叩——”
      “谁!?”
      有人叩门,陈奕恩急急把两张银票收进袖口里,急问了一声。
      门口打灯,映出一个绰绰的虚影,曲文叙的声音隔着门传来:“小恩,睡了没有?”
      陈奕恩起身开门,曲文叙在门口,身后小厮一手拎着灯笼,一手端着一碗褐色的汁水。
      “舅舅。”
      说着,陈奕恩把曲文叙让进去,小厮又挑了两盏灯,退下了。
      屋子亮起来一点,曲文叙把那碗汁水往陈奕恩前推,“我前天晚上往你房前过,听你发噩梦了。今天特地去找大夫开了方子,下午就煎上的,一直没等见你。”
      陈奕恩嗅了嗅,药香里有白芍药的清香。陈奕恩端起来喝了。
      “你母亲小时候夜里也总睡不安稳,”曲文叙又从怀里摸出一小锦囊,“闻着安神的香囊才能睡上。你夜间挂在床头,想来会好些。”
      喝完嘴里发苦,陈奕恩放下碗,“劳舅舅费心。”
      “这两日回来晚了,一直没时间好好说上话,”曲文叙给陈奕恩倒了杯茶水,“我听闻你自立行宫了,妃子是谁家姑娘?”
      说到这里,陈奕恩讪笑,有些不好意思,“没有妃子。开春的时候母亲感了风寒,十几日不见好,曲相和母亲都说,是母亲身子弱,都以为不打紧。父亲却说是我老缠着母亲,把她累着了,发了几次脾气。行宫是皇叔差人督建的,他走前便已完工了,父皇火气大,叫我先搬出去了。”
      “你的确太缠着文芹了。”曲文叙笑。
      “舅舅,”陈奕恩叫冤,“十次里有八次是我那祖宗拉着去,非说是只要仪露宫里才能躲清闲呢。”
      看见陈奕恩一脸苦相,曲文叙好笑,“哈哈,公主殿下想来是被逼急了。”
      能不急吗,当朝公主陈奕雯,大陈奕恩两岁,历朝公主到了这个年岁早有婚配了,她迟迟没有安排——并不是宇闵帝不将她的婚事放在心上,实在是无人消受得了这个“福气”。
      若说当朝在四方列国中,什么闻名人尽皆知,其一数骁勇善战景武侯,其二便是这个泼皮破落四公主了。
      拿这样一个词汇形容公主台面上自然不妥,但是私底下人人以为贴切。
      陈奕雯是曦王遗女,七岁那年生了重病,宫廷御药,天下珍奇,网尽奇门异术,人不见好。看着日渐消瘦的陈奕雯,众人皆以为她撑不过那年冬日便要去了。有高僧远道而来,替陈奕雯细细地看过,只说须得将这个孩子从此以男儿身来教养,直到及笄,不然是好不了了。
      那年西北初定,曦王为国战死,陈奕雯是见了父亲的棺椁之后倒下的,母亲在她病得迷迷糊糊的时候一起去了。先帝痛失皇子,洞穿死生之后,礼节之类便不再看重,嘱咐上下,自此朝堂里外见了陈奕雯,皆待以皇子礼数。
      陈奕雯的用度与皇子无异,上国子监,去巡防营,拉弓射箭骑马野猎,皇子如何她便如何。初始,大家看见陈奕雯渐渐好转,气色红润,都说高僧造化,保住皇族后嗣,诸般云云。
      哪怕她在巡防营一人挑了三名副将的剑,每每随着队伍出巡,屡次生猛地擒住敌首……大家只是说,殿下聪慧,秉承了先父遗志。
      等到大家觉得这个殿下的势头愈发不可收拾的时候,一切都已然晚了。
      到了及笄年岁,陈奕雯从巡防营里骑马回来,宇闵帝早早地候着了,叫丫鬟给她换上轻纱的流苏裙,抹上胭脂。
      陈奕恩还记得,那天他在看书,宫里的人忽然都跑去看热闹,一边跑一边呼朋唤友,“快去!公主殿下穿裙子呢!”
      一个公主,穿一回裙子,竟是比西方来朝的金发怪人还稀奇。陈奕恩听见了,不想理会。奈何有人不放过他。
      不过几刻钟,便有人踩着屋檐上的瓦,大叫着飞奔来了。宫内白日,飞檐走壁,大声喧哗,换做谁都会被拍上几十板子,但皇子不会。
      眼前有人矫健地落下来,嘴上有红红的胭脂,头发散乱,白色中衣外只套一件薄薄的水纱外袍,腰间却是缠着短刀,底下还是骑马的靴子,直叫:“小恩救命!”
      说着就拉住陈奕恩的手要往仪露宫走。她吃准了宇闵帝不敢与曲文芹呛声,于是在先前被皇帝催得急眼了,就拉着陈奕恩往仪露宫去,在曲文芹面前卖乖装巧,往往能有几日安宁。但是这回不比以往,宇闵帝先前与曲文芹打了招呼,连带着知会了陈奕恩。
      偌大皇宫,没有人再能帮她了。陈奕雯只能顺着皇帝的意思来。
      后来具体发生了什么无从所知,只是宇闵帝此那时起在朝堂上便会时不时低叹出声。曲文芹认真地替她选过几户人家,好话歹话地说服,陈奕雯听不了曲文芹说软话,上战场似的去过几回,往往不是哪家的公子骑马摔断了腿,就是与陈奕雯泛舟游湖的时候,一不小心溺了水。
      陈奕雯的婚事就这样耽搁下来,无论是对陈奕雯,还是对应邀赴会的公子们,都大大地松了口气。
      未来晋华之前,曲文芹托过他留意合适的人选,曲文叙自然也知道其中脉络,转念一想,他叹口气,“说来其实遗憾,奕雯年幼失孤。都说病来如山倒,其实初始并不严重,宫内人疏于照料,曦王身为国死,若是让他的骨肉从此泯灭……”
      无论是先帝还是当今皇帝,恐怕都心难有安。
      想到这里,陈奕恩心下一点,莫名想起那银票上的年号,大概一对,问道:“当时她同我一起养在宫里,太医院竟是没有人?”
      “倒不是没人,”曲文叙沉吟一会儿,看着陈奕恩,收起脸上的一点笑,“当时宫里人人自危,惶恐不已,那时候公主三天两头便病上一遭,开始自然没有人放在心上。”
      “小恩,你长大了,告诉你自然无碍——那时候,正是‘荆门案’起,肃清朝纲的时候。”
      曲文叙手指点点桌面,细细说来。
      延和十八年,牵连甚广的荆门案。有无名之士在荆门留下一张长八尺的图画,画上饿殍浮尸遍野,战死的冤魂面容腐烂,仿佛就要破图而出。图下还有题字“喜则摩足以相欢,怒则反目以相噬。身既死兮归不得,犹闻靡音乱正言。”
      好巧不巧,当时在位的成襄帝,也就是当朝先帝、陈奕恩的祖父,从西北凯旋不过半年。说是凯旋,但是我朝元气大伤,曦王战死,成襄帝也是负伤而归。
      当时有皇子随先帝一同出征,与当朝景武侯同样名满天下的曦王,在那场战役之中以一当百。当年腊月北风如刀,他站定在边疆贫瘠的土地之上,寸土不让,比戈壁上的头狼还要凶狠,单薄的血肉身躯之后,便是绵延万里的家国。
      传言,曦王殿下的尸首被十几号人压在身下,我军赶到的时候,堪堪把开始腐烂的尸首捡拾出来,先帝悲恸。曦王最后将身体完完全全地交给了家国,回到京都的,唯有当朝赤旗覆盖之下的一尊棺椁。
      先帝回朝之后,身心俱伤,力有不逮,成襄帝渐渐放权于当今圣上陈廷司宇闵帝。一次,先帝正在去寺庙还愿的路上,途径荆门,见了图,怒火怎可以滔天来形容,想到当时前方将士砍将杀敌,后方却有作乱之嫌,万千枯骨埋没在西北,至今尚未引渡亡魂,曦王在天之灵如何安心。
      有朝臣请求肃清朝纲,先帝余威仍在,雷霆之势牵连百家。菜市口每日有新的人送来,斩首喷溅的血液一层叠过一层,腥臭的味道在街道口弥漫了一整个秋日。
      明面的,暗地的,死死伤伤再去追究,估计也没有具体的数字出来——想来人太多了,也没有人再愿意去回想。因着牵连到西北的亡魂。先帝的愤慨不单单是他自己的,还有那英魂烈烈的曦王,以及万万个此去卫国而身死的兵士,加上多少个前朝,前赴后继、身陨在大漠戈壁魂骨至死不寒的故魂。
      那时候的陈奕恩还小,但也隐隐约约地记得,宫中的老人一瞬间都成了新面孔,大到每日在朝堂上行色匆匆的官员,小到宫门前引路的小厮……
      “往年的旧事了,先帝先明,没有寒了将士的心。”曲文叙唏嘘了一阵,又嘱咐陈奕恩夜间把香囊挂上,两人又说了几句,曲文叙便回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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