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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鹊枝乱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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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公子,多谢……”
没等他把话说话,张典述骤然捂住他的嘴,把他往下拉了拉。陈奕恩耳边忽然一炸,响起一道熟悉无比的声音。
“今日进程如何?”
“回大人,塔身最后的修葺也快完毕了,最晚十日之内便可完工。”
曲文叙微微颔首,两人缓行几步,恰好来到陈奕恩蛰伏的地方。张典述厚重的身躯压下来,把陈奕恩牢牢罩住,两人紧密地叠在一起,仿佛成了一个人。
“废料都运下山了?”
“大人,废料堆积甚多,还需要一些时日,这两日已经增派人手了。”
“此事关键,不可拖延。”
管事的顿了半响,又小心翼翼地开口道:“大人,吕庄的废料几近溢满,下面的人说怕是放不下了。”
曲文叙静默,那人又说:“前几日有两个不要命的,闯入吕庄,偷的一点,被及时发现了……现在还躺着,敢问……”
“没什么好问的,”曲文叙快速地回答道,“一律处理了,这个时候出不得岔子。”
“是。”
管事的恭恭敬敬地送走了曲文叙,眼珠子在面色愁苦的人群里一转,冲着其中一个招招手。
那人干瘪干瘪的,脸上堆满了笑,弯腰抬脸,问了管事的好。
“上头来了贵人,吩咐下去,这几日都安生一点,前两天吕庄那几个,处理的时候手脚干净些。”
“是是是,大人您放心。”
这下,管事的终于转身离开了。张典述稍微往边上去了一点。陈奕恩微微探出头来,在男人胸膛下压了许久,他不着痕迹地深深呼吸了几口。
等了一会,工人们都绕到塔下边的棚子里去歇息了,两人重新爬起来,借着树林的掩影来到塔前。
塔的门是石头砌成的拱形门,封不死,工人们下去之前用栅栏拦起一个半人高的屏障,上了锁。
栅栏用竹子搭的,承受不住一个男人的重量,翻不过去,只能想办法打开锁。
没等陈奕恩反应过来,张典述神色不明地走近,从他头上取下束发的簪子,用雕着飞舞金鸿的尖锐一边倒弄着锁。
没拨弄几下,啪嗒一声,锁开了。看着张典述重新递来的簪子,陈奕恩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将簪子束回头上。
进了塔,夏日燥热的暑气就被隔绝了,浑身都被沁凉笼罩。塔中间有一个十人合抱的石柱,用来支撑塔身,周遭环绕着旋转而上的阶梯,每一层都有联通的走道,可以看见不同方向的风景。
两人一前一后地拾级而上,塔里没有光,陈奕恩听着张典述的脚步声,一步一步地往上走。在心中默默数了三十六级,两人来到第二层。
“不要动,在这里等我。”
陈奕恩颔首,想到他可能看不见他的动作,于是轻声道了一句:“好。”
仔细地查看了一遍,塔的结构中规中矩,没有什么出格的地方,张典述重新回到阶梯上。
两人继续往上,陈奕恩跟在他身后,心中默默地数着。数到第二个三十六时,前方男人的脚步骤然一顿,侧过身来,陈奕恩反应不及,仓皇地往后退。黑暗之中,脚步不稳,陈奕恩没踩到石阶,身体的重心一偏,就要倒下。
慌乱之中,陈奕恩感到有人牢牢地抓住了他的手腕,倾斜的身体被拉了回来,但还是不受控制地撞在身后的石柱上。
轻轻的一声沉闷的声响,陈奕恩扶住了身后的石柱。
“下面有人打光,”顿了一顿,张典述似乎有些别扭地问,“没事吧?”
黑暗中看不见彼此的神情,陈奕恩没有回答,张典述一时间也没有说话。如果陈奕恩此时看见他的神色,一定会感到奇怪——他眉头紧锁,面上一片纠结之色,分明是想要开口询问,却又不知从何说起的样子。
等不到陈奕恩的回答,就在男人打算继续往上的时候,他一把拉张典述的手,低声说道:“这里的石头不对劲。”
闻言,张典述严肃起来。陈奕恩拉住男人的手,带着他在黑暗中抚摸那一片凹凸不平的岩石。
摸了一会,张典述抬手,轻轻地叩了几下,贴着耳朵听了半会,不容置喙地说道:“石柱里面是空的。”
整座塔的中心是石柱,石柱应当是最先放置好的,以此确定全塔的位置。如此,石柱上堆砌的石块便不会再被挪动了。可是手下了几块石块,中间平坦,衔接的缝隙之间却是磨痕斑斑,变得滑润——也许近期就被人挪动过。
“我来试试看。”说着,张典述伸手扣住一块石块,沿着粗钝的边角,便一点点把石块抽了出来。一块石块出来了,边上的也就变得松动,陈奕恩顺势拿了几块。石柱壁障很厚,两人取了四五层,才看见黑黝黝的空心。陈奕恩不由得感叹他的耳力极佳,隔着这么厚的石块依旧能听到里面的空心。
看着未知的小小洞口,陈奕恩抬手想一探究竟,张典述一把抓住陈奕恩即将伸进去的手,把他往边上拉了一点。张典述微微侧过身子,一言不发地将手伸了进去。手臂一点一点地被黑黝黝的洞口吞下去,像是没有尽头一样。几乎是到了手臂长度的极限,他又往下沉了沉身子,手掌在窄窄的洞口里摸索着。
忽然,指尖似乎触及到一点柔软,那东西很薄,像是纸张一类的。他将那点柔软夹在食指与中指之间,拉了出来。
“是什么?”陈奕恩见他把手抽了出来,凑过来看。
四周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清楚,那点东西轻轻的一点,张典述粗粝的指尖在上面细细地摩挲了一遍。忽然,像是要确认什么似的,他重重地捏过一处,神色在黑暗中陡然一变。
然而却在陈奕恩靠过来的时候,压平了声线,说道:“没什么,好像是不小心带进去的衣料。”
陈奕恩伸手,先是触摸到他温热的手背,再摸到软软的一点,的确像是布料的触感。
没等陈奕恩再往下,一股干脆的力道把那块布料往后一扯,在陈奕恩这边还在不解,张典述在黑暗中神不知鬼不觉地将那点东西放进了袖口里。
又摸了几回,洞口有些深,如果不是大面积地打开一个通道,很难看清里面的状况。夜色愈加浓烈,在塔内更是陷入迷雾一般的黑暗里。两人商议着,决定先走。
将拿出来的石块一一地再填回去,陈奕恩沉思着,回想起在外面时,听见的那一番话。在这样的灾年里,性命时时刻刻都悬在嗓子眼,有什么人会为了一点所谓的‘废料’连身家都不要了?
如来时一般,张典述走在前方,他丈量好每一步的间距,走下阶梯。陈奕恩伸手扶了扶身旁的石柱墙壁,忽然微微一顿。
张典述接连走了几步,没感受到陈奕恩,转回身等了一会,无声地催促着。陈奕恩轻轻地将卡在手头缝隙里的那点东西拉出来,步履平稳地下了台阶。
夜色笼罩了大地,塔下昏黄的灯光在夜风中摇曳不定,几下便熄灭了。一天的工事结束,工人们回到帐篷里去,鼾声渐起。
一道干瘦驼背的身影从黑暗中潜伏而出,尖锐的目光四处打量几下,轻手轻脚地下山。两人在枝叶之间正打算下山,看见异常,默契地对视一眼,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到了山腰的龙王庙,庙宇分三座,中间的堂间面向东方,左右各两个,分别供奉着观世音和龙王,玉皇大帝端端正正地坐在正中间,目上的朱漆尤其明亮,在黑暗中依旧炯炯有神。
那人顺着庙宇一旁的无人小径,爬上了庙宇之后的斜坡。一来风,山间茂密的枝叶便开始细细摩挲,像是恼人的低语,连绵不绝。黑漆漆的树叶在风中摇摆,形成一片未知的波浪,在夜色的掩饰下,猖狂至极。
庙宇旁边不时有打灯的和尚过去,男人一身黑衣,几乎与黑暗融成一体,陈奕恩这个时候不由得怪自己莽撞,出门前完全没想到要换身衣服,素白色的衣裳在黑夜里乱晃,好像生怕别人没发现他似的。
那瘦小的身影进了树林就像是移形换影了,时隐时现,张典述脸色如常,紧紧地在别人身后,兼顾身后的陈奕恩,游刃有余。
斜斜的山坡上到一半,拐了个弯,绕到一处隐蔽的亭子面前。从亭子往里,有一条杂草丛生的小路,进去将近半刻钟,陈奕恩终于看见那人进了一处废弃的房子。
房子半边都已经坍塌,只剩下一边墙壁。房里悉悉索索一阵,传来重物被拖延在地上的声响。连着拖了两道,不久便是男人粗哑的低声咒骂。
“不要怪我,是年道不好,你们太不识抬举,碰了不该碰的东西……今天送你们上路,阿弥陀佛,各路神仙,这个杀生我不得不做……”
说着,那干瘦的人从腰间解下一把钝刀,就要往底下的人脖子上抹。
陈奕恩猛地站起身,还没等到他出声,身后一阵劲风,张典述如离弦之箭射了出去。
那瘦弱男人没想到这里会有人,被吓得一个踉跄跌倒在地,手脚并用地往前爬。还没等他爬出去多远,背脊像是被象腿踢中,噗地跌倒在地,竟是难以气喘,四肢一下就软了,头昏脑涨地被制服住。
陈奕恩疾跑几步,蹲下身,查看两个昏倒在的人质。他们一动不动地趴在地上,手脚都被束缚,陈奕恩便将他们翻过身来。
借着林间微弱的月色,陈奕恩打量着那两人面庞,仔细辨认一番,忽然急急地喘气,像是碰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跌倒在地手脚并用地后退几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