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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鹊枝乱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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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奕恩猛地惊醒过来,面前是曲文叙放大的脸,冰凉的手抚上他的额头,轻声问:“不舒服吗,我叫你几声都没有反应?”
陈奕恩下意识后退几步,冷汗从额角滑落,稍微回过神来,摇头,“没睡好。”
小厮弯腰来到曲文叙身旁,“大人,时辰到了。”
曲文叙摆摆手,看着陈奕恩惨白的脸色,两人静默了一会。
“你这几天精神不佳,今天便留在府里好好休息休息。”
那天晚上的事,陈奕恩缄口不语,低声说道:“想来是来到江南水土不服,劳舅舅挂心了。”
曲文叙叮嘱几句,便急匆匆地走了。
陈奕恩正打算回到房里,路过灶房,忽然一声清脆的瓷碗碎裂的声响传来。陈奕恩皱眉,今天府里的奴仆都被叫去卸货了,没到吃饭的时辰,灶房里理应没有人。扫了一眼,里面是空的,的确不像是有人的样子。
他站了一会,一阵悉悉索索的声响再次响了起来,陈奕恩放轻脚步走近一看,灰头土脸的女孩蹲在地上,一把一把地抓锅灰吃。
一看见那女孩,那一晚的记忆便避无可避,陈奕恩忍住喉间泛上来的恶心感,在脸上生生地扯出一个微笑。
看见女孩手里的锅灰,陈奕恩不忍心,掀开桌上的布盖,看见还有几个早晨剩下的馒头,拿了递给女孩。
“吃吧,”陈奕恩低声道,小心翼翼地靠近一点女孩,那女孩子没有躲开,他小声补充道,“比你手里的好吃。”
女孩一瞬不瞬地盯着陈奕恩,犹豫地伸出手。
两人头顶上倏地落下一流尘灰。
有人身姿矫健地从房梁上翻下来,稳稳地落下。
女孩迅速地抢过馒头,不经咀嚼,干涩在咽下,哽在喉间。
于此同时,陈奕恩反应迅速,正打算操起桌上的菜刀,下一刻手腕被攥住了。陈奕恩听见头顶上闷闷的声响,“是我。”
一听声音陈奕恩辨认出来了,这是那晚帮住他的神秘人。
女孩□□涩的馒头噎住,嗬嗬地吸气,脸色都变成了猪肝色。来人迅速松开陈奕恩的手,拍了拍她的背,沉声问道:“有水吗?”
喂下几口水,她哽得眼眶发红,还是不肯把馒头稍微吐出来一点,直直地咽下去。
女孩不知道自己半步上了黄泉路,眼角含泪,直直地看着高大的男人,有些好奇。吃完了一个馒头,手里还有一个,女孩有些犹豫,想把这个馒头留下来。
她眼神刚黏上锅底,想再吃点锅灰,就被男人拎着后衣领子扯到后面了。他深深的眼睛只消一眼,女孩子便不敢动弹了,怯怯地看着他,完全没有那天一把推开陈奕恩的气势。
男人行动间自在无异,从房檐上下来,从容得不慌不忙,没有半点的窘迫,有股子别样的气度。白天才看得清人的模样,出于好奇,陈奕恩不由得仔细打量了一遍。
平地而起的身形,可脸长得却和身形不符,近乎惨白的肤色,眉尖细细的,眼睛耷拉着,没什么精神。可是目光极亮,虚着看来,没有什么刻意的动作,却是让人屏了几下呼吸。
他同样也在打量陈奕恩,目光在陈奕恩脸上粗糙地划拉几下,似乎在确认什么。陈奕恩同样直直地看着,两人直勾勾地对视了几息,男人率先别开目光。
三个人在一间屋子里,一时间没有什么话讲,两个身量极高的男人只能盯着女孩看。她先前被呛住了,第一个馒头没什么滋味,经不住手里这个的诱惑,正慢慢地咬下一小口,感受到两人的目光,五口并做三口,又一个馒头便在肚子里落稳了。
女孩拍了拍肚子,多少有些遗憾,两个馒头在嘴里还没待够呢。
馒头吃完了,视线无处安放了,只能往女孩脸上放。
陈奕恩还好,高大的男人一瞬不瞬地盯着人看的时候,极具有压力。先前没有饥荒的时候,她在家里也是受宠的,见过爹爹出去买东西的时候要给别人一些纸张,她错误地以为两人的眼神是在索要什么东西,终究是有点害怕,动作别扭地从腰后掏出来什么。
“喏。”
一团皱巴巴的东西躺在她的手心,男人没接。
陈奕恩上去接过展开,是张皱巴巴的票子。
票子发黑发黄,上面有些粘粘的污渍。
“是银票。”
闻言,男人皱眉,拿过银票,没看几眼,细细的眉毛死死地纠结在一起。当着众人,没打招呼地就把银票放进自己怀里了。
他蹲下,用方言问了一句什么。
女孩子生得眉眼细长,单单的眼皮没有什么精神,脸上的皮紧紧地贴着骨头,吃了馒头,夏天的这会儿犯困着。终究是有些害怕,男人问什么,就老实地回答。
“这个是在哪里得的?”
“乱石头里捡到的。”
陈奕恩听不懂,抿唇,希望从两人的神色中辨认出一点信息来。
男人继续问道:“在哪里?”
女孩埋着头,闷声道:“山里面。”
“哪座山?”
女孩不做声了,有点害怕的神色。男人便转头告诉陈奕恩:“这个票子来路不明,我问她是哪里来的,她说山里,具体是那座山不知道。”
陈奕恩这下子明白了,眼神颇带着期望地转向女孩。
前两次饿得头脑发昏,都是陈奕恩给的东西让她缓了过来,看见陈奕恩亮晶晶的眼睛,她又好像是受到了鼓励,犹豫几下,话就倒出来了。
“不要去,要打人的,在尖尖的山里。”
两人用方言对话了几个来回,男人的忽然朝陈奕恩身上一指,对女孩说:“你以后饿了来找他。”
极具诱惑的一句话,女孩嗫嚅着,问,“可以带回去给爹爹吃吗?”
“可以的。”
女孩偏过头来看了陈奕恩几眼。三人之间沉默了一会儿,她微微地点点头。
“收拾一下,我们去找找她说的地方。”说着,男人便自顾自地起身了。
陈奕恩愣愣地听着,抬眼看站起身来居高临下的他。生在皇家,从小到大还没有人用这样的语气和自己说过话,陈奕恩竟然感到有些新奇。
说话期间女孩总是去挠腿,陈奕恩怕她身上有什么虫子,就把她腿上的布料拉上来,有一道长长的红疤,正在脱痂,痒得慌忙,被女孩挠破了,有些渗血。
男人皱眉,起身就往外走,陈奕恩情急之下一下子拉住男人的衣袖。他转回头看着陈奕恩,眉眼间有些不耐,脚下却不动了。
“去哪?”
“找那座山。”
“你知道是哪座?”晋华七山二水一分田,山包多了去了,女孩语焉不详,根本无从辨认。
男人扬起下巴点了点女孩子腿上的伤口:“她腿上的伤新的叠旧的,想来常去——她没有什么气力,走不了多远,那山应该就在她的村庄附近。”
陈奕恩抢了话头,“我知道她的村庄在哪里。”
言下之意就是叫男人带上他。
男人挑起一边眉毛,往边上侧了一步,又用下巴点了点女孩,多的话一点没有,好像多说一点就要命似的。
但是陈奕恩知道,他默认了。
把女孩领进自己的屋子,陈奕恩叮嘱了女孩在屋子里等他们回来。
刚要转身,眼前黑黑的一片——是男人胸膛前的衣裳,宽阔的肩膀,两人不过几寸的距离,几乎把陈奕恩全然笼罩起来。男人后脚把门勾上,力道刚好,门关老实了,往前捞住陈奕恩的腰,掀了窗户,一气呵成。
陈奕恩只觉得腰上一紧,男人单手抱着他,几步来到窗前,一脚踏上窗沿。
上了屋檐,男人调整了一下姿势,将陈奕恩牢牢抱在身前。失重感一下子袭来,陈奕恩下意识紧紧揪住男人的衣领,两人飞出窗外,沿着墙沿滑了出去。
衙府不大,陈奕恩还没咂摸出什么味道,脚下就是扎扎实实的泥土地了。
陈奕恩皱眉,由于身份特殊,从小到大无论什么人在与他相处的时候,始终都带有一段距离,打量他的眼光也都千奇百怪,或是尊敬,或是好奇,亦或是探究,他早早就习惯了应对这些形形色色的目光,也习惯了与人相处时,始终无法避免的几步之遥的距离感。别说这样不打招呼地抱住他,印象里几乎没有人忤逆过他,这个男人相识短短几天,简直算得上无礼。可即便如此,陈奕恩一路上被颠来倒去,却是没有吭声。
从衙府出来,沿着小路上山,两人走到的时候,黄昏已近。
陈奕恩抬眼看去,村庄环抱着一座冒尖的山头。山头上有座塔,临近夜里了,仍旧点几盏灯,听说是在上工,远远看去有些玲珑。
与其说是村庄,更不如说是个小镇。前几十些年的光景,还没有什么人家,不知是哪里来的消息说这里的水土养人,达官贵人的小姐夫人们乐意来这里歇暑、养病。慢慢的普通人家也觉得这应当是个好去处,于是都搬来。渐渐地,水坝、桥梁、山尖上的塔也都搭建起来,人家愈多,成了现下的景色。
想起女孩的话,多半就是这座山了,没多说什么,两人往那尖尖的塔尖走。为了掩人耳目,两人没走大路,男人健步如飞,陈奕恩在他身后有些吃力,但还是一言不发地跟着。他节奏掌握得极好,在陈奕恩勉强跟得上的范围之内。
接连不断地走了一段,日头隐隐有落下的迹象,陈奕恩喘着气,双手撑着大腿,听见男人低低地喃喃了一句“娇气”。
被抱怨了,居然挑不起陈奕恩半点火气,总觉得是个新鲜的体验,毕竟从小没有听别人对自己说过这样的话。而且不知道怎么回事,陈奕恩总感觉这男人周遭的气流与旁人不同,这话不像是他这种人说出来的,就好像是有个什么人在他的脑子里,强迫他非要说点什么话来惹自己不高兴似的。
陈奕恩险些被自己奇怪的想法逗笑了。
转念又一想,既然他说也不敢大声说,陈奕恩就假装听不见。
几步跨过散乱的碎石,正打算冒出个头来,却被男人一下子摁住肩。男人压着陈奕恩往下,两人屏住呼吸,齐齐矮下身。
透过杂木乱草去看,几个人挑着重重的担子匆匆而过。
担子不大,却很重,十来号人面红耳赤,汗水挂了满身。这一行人排成一队,正顺着路下去,他们身后就是耸立而起的黑塔,矗立在即将暗下的暮色里,和地下的墨绿色的树林遥相呼应,
塔修的不高不低,拔地而起,通体灰黑,一共七层。
山顶有塔,山腰有庙。
山顶的塔下也有座庙,比起山腰子上的庙,雄伟宽广许多,里面放的各路的神仙,收的香火钱。
老爷夫人们登上了山,看见这么宏伟的一座,立刻觉得自己辛苦上来也是值得的,这时候也是必要捐点福愿。
东南供的是龙神,求雨保安。饥馑之年,庙宇失修,无论多少宏伟的庙,里里外外都落了一层灰尘。
两人等着那一队人过去了,悄无声息地来到塔下。
塔下零零散散地落着担子,堆砌起来,露出里面的坚硬的石头。棱角分明的石头被砸开,重新被放好,看样子是在预备做石阶。
皮肤黢黑的汉子有高有矮,却没有一个胖的,光着上膀子,淋漓的汗水粘在黑红黑红的皮肉上,像是工蚁一般,来回地把石头的碎屑运下山。
烈日无心,到了黄昏依旧烦热,陈奕恩看着那些人脚步一深一浅,身上流淌下来的汗水汇入脚下踩出来的坑,濡湿了一片土地。
仔细打量了一遍,这里就像是一个普通的做苦力的地方,有人来来回回地把巨石从山脚下挑上来,由人敲成石阶,再将碎石运下山去。太阳不久前下了山,做工的也渐渐停下来了,有人吆喝了几声。
脖颈上面庞上通红一片的工人们便聚集到一处,拿着碗盛着淅淅沥沥的粥水,领两个发硬发黑的馒头。那些人脸上由于劳累都显得有些狰狞,陈奕恩静静地看着,经过那一晚上,他心境有些不同了,他似乎可以想象这些人现在心里在想什么。
饿到极致的时候,反而不会狼吞虎咽,似乎要把牙缝里的哪一点渣滓都要连带着咀嚼了。牙齿与牙齿之间的摩擦,舌头尽力地多翻搅几下。然而这个时候,任何食物到了嘴里都没有了滋味,只剩下最纯粹的食物的味道,谈不上甘甜与否,甚至有些干涩,在嘴里翻滚几回,划过食道,被重重地咽进体内。
山林间一阵静寂,只剩下进食的声响,呼噜呼噜一片,此时此刻,竟然显得有些肃穆。
静默了一阵,陈奕恩打量一旁的男人,斟酌着开口问道:“到现在还不知道阁下如何称呼,我……”
“免贵,姓张,张典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