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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鹊枝乱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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辗转几回,陈奕恩还是睡不着,他披上外袍,趁着夜色出门,往门外看了一眼。夏日的夜晚不算冷,几个附近村庄的老人家还在围在一起窃窃私语,一听见衙府的门有动静,便仓皇地躲起来,视线强烈地投射过来,白天闹事的村民也在,守着衙府的门。
他扫过一眼,女人不见了,陈奕恩仔细找了找,白天里那女孩也不见了。他绕过几段路,出了侧门,顺着白天走过的路找了过去。
穿过干裂粗粝的田埂,陈奕恩细细地喘息着,他抹去头上的汗,离白天去过的村庄还有一段距离。
思量了一会,陈奕恩决定从小路边上上了山,手脚并用地攀上石块,打算找近路。流沙滑落,石头跟着倏倏地掉下来,一个不留神,踩到松散的石块,借力不稳,他惊呼一声掉了下去。
滚了几圈,被虬曲的残枝接住,陈奕恩勉强重新爬起身,艰难地往上爬。
来到一处稍微平缓的地方,还没来得及喘口气,陈奕恩听见远处有隐约的声响。他寻声而去,悄无声息地靠近了,远远看见两人打着火把,后面跟着白天见到的那个女人.那女人走得踉踉跄跄的,竭力想要追上前面的人,嘴里还在嘶哑地叫着,陈奕恩正要出声,忽然被人从身后搂住,有人捂住了他的嘴。
“别出声。”来人在陈奕恩耳边警告道。
陈奕恩心脏剧烈跳动,缓缓点头,身后的人缓慢地移开了双手。
他转头,身后的男人身形高大,将他整个人都收拢进来,胸膛微微抵住他的肩膀。夜色之中,陈奕恩看不清身后人的长相,他的呼吸一下一下地打在自己的头顶,身上一股微微的汗味。
陈奕恩嘴唇微动,刚想说话,一声尖叫刺破夜空。
月光微照,陈奕恩和男人躲在暗处,看着那群人越走越近。
来人之中,一人拾柴架火,火焰燃起,照亮一片。身后那人压住陈奕恩的头,两人往下躲,男人坚硬的下颌抵在后脑,陈奕恩微微一动,男人便往后退了一些。
女人还在撕扯不止,嘴里在骂些陈奕恩听不懂的话。有人走来,抬手利落将女人的脸扇过一边,女人的声音弱下来,被人捆住双手,嘴里被塞了布条。
陈奕恩仔细一看,两个男人,一人生火,一人将女人捆好,骂骂咧咧地来到火堆边上。
其中一个脸上笑起来,很兴奋的样子,打开了火堆边上的一个小包袱,陈奕恩看清里面是什么,整个人倏地站起,被身后的男人狠狠压住。
血气上涌,陈奕恩粗粗地喘气,胸腔大幅度地起伏,就要叫喊出声,口鼻下一刻便被不留缝隙地捂住了。陈奕恩简直不敢相信自己都看见了什么,他两眼发红,心脏瞬间猛烈跳动,像是要把剩下的活力都用尽似的。奋力挣扎,手肘向后击去,被身后的人接住,死死地按住了他所有的挣扎。
挣扎之间弄出的声响吸引了两人,其中一人犹犹豫豫地站起身,打着火把朝两人方向走来,陈奕恩眼里映着火光,还有逆光而来的人影,那人影仿佛浴着地狱业火而来。陈奕恩想,倘若真有地狱,也不过眼前的景象了。
就在距离两人还有几步之遥时,那人忽然被同伴出声叫住了。饥饿久了的人失去了理智,两人重新回到火堆边上,目光狂热地盯着那一小团。
蜷缩的婴儿身上瘦骨嶙峋,根本没有多少肉,但是在这种情况下,天价的珍馐美味也比不上这一顿。
男人宽厚的手掌紧紧地捂住他的口鼻,先前的挣扎都被男人捆死在怀里,陈奕恩眼前一片发黑,他呼吸不畅,虚弱感潮水一般涌来,手脚开始发软。
烈火燃起,焚烧着,空气中飘来肉香,罪恶地萦绕在鼻前。
陈奕恩目光开始涣散,隐隐约约地看见那两个男人,一个狼吞虎咽地将肉塞进嘴里,另一个眼神闪动几下,耳边响着咀嚼的声响,鼻前是久违的香气,他同样张开嘴。
牙齿啃食的声响,重重的吞咽声,夹杂着火焰燃烧时的噼噼啪啪,回荡在陈奕恩耳畔。
时间的流逝都无感了,陈奕恩回过神来,男人已经松开了束缚,可他还是觉得一阵呼吸困难,喉间有什么不断地涌上,让他浑身一阵一阵地发软。
饱餐一顿,两个男人将火扑灭,走到女人身前,解开她,离开了。
那堆火只剩下零星,边上散落着被啃食得干干净净的细小骨头。
陈奕恩脚步发虚,几乎是靠在身后的男人身上才勉强站住脚。他视线不由自主地看向那堆火,空气中还有一阵熟食的味道,他没忍住,弯腰干呕起来。
一路劳顿,几乎没吃什么东西,陈奕恩呕不出什么东西,喉间一阵发紧,连带着腹中绞死一阵,却是什么都没有吐出来。
男人在陈奕恩一阵阵的干呕声中,来到倒在地上的女人面前,将女人嘴里的布条扯开。她才回过神来一般,狠狠地瑟缩了一下,接着开张嘴,无声地尖叫着。
像有什么东西要从她窄窄的喉咙里破开,她浑身抽搐,嘴里发出绝望而沙哑抽气声,一下接着一下。眼睛死死地看着那堆火,一动不动,泪水才后知后觉的下来,模糊了一个母亲的双眼,大抵算是这具身体对那孩子最后一点的体面。
陈奕恩缓过那阵劲,走上前,收拢好那些尚且粘连着唾液的骨头,再用沙土将那堆火彻底地掩灭。
他来到那女人身前,蹲下身,喉咙里却好像被什么堵住一般,陈奕恩咽了咽,看着女人蓬头垢面的面庞被泪水糊得更加模糊不清,他几次开口,都没有办法发出声音,最后近乎哽咽地开口:“大娘,我送你回家。”
男人一直站在一旁,陈奕恩现在浑身根本没有什么力气,几下都没有把女人拉起,他有些控制不住自己,有什么东西如鲠在喉,急需宣泄而出。
下一刻,男人貌似实在看不下去了,他蹲下身,拉起女人,背上她,开口道:“走。”
陈奕恩浑浑噩噩,沿着来时的路,一路往下,静谧的村庄蛰伏在黑暗里,影影绰绰一片,两人来到村口,把女人放下。
女人神智不清,泪水糊了满脸,嘴里喃喃着什么,三人静立在浓重的夜幕里,听着女人一声接一声重复的哝语。不知过了多久,陈奕恩沙哑地问道:“她在说什么?”
长长的静默,夜幕浓重得令人窒息,久到陈奕恩以为他不会得到答案了,男人才缓缓地说道:“她说:‘别哭了,阿妈在这里。’”
男人的声音很轻,和那母亲不停的喃语一样轻,却重重地挂着一条尚未开智的生命。
陈奕恩神色隐秘在夜色里,别过脸,看着村庄,顿时觉得那里不再像是人们栖息的村庄,而是一个吞噬血肉的深渊。
安顿好可怜的女人,两人来到村口,陈奕恩一言不发地离开,找到一块平坦的地方,双手并用地刨开一个小小的土坑,细小的石子划开他的手掌,血肉融进泥土里,回归了大地,入土无形。
男人似乎料到他打算做什么,只是沉默地站在一边,没有要干预的意思,双手抱胸静静地站在一旁,一言不发。
一边刨开泥土,陈奕恩七魂八魄好像丢了一半。平静到了极致都是假象,连日感到的挫败颓丧,此刻成为一股郁结之气在胸口横冲直撞,陈奕恩声音染上微不可闻的哽咽,自言自语地说道,“人死都是……都是要入土的。”
恍惚之间,皇叔纯良温和的眉眼浮现在陈奕恩眼前,他的皇叔咬字总有一中奇异的顿挫感,好像从他嘴里说出来的话,吐出来就是石头一般的坚硬,不会轻易地更改。
“逝去的人要入土,才能安息,才能重新找到轮回的路,找到他下辈子的亲人。”
陈奕恩艰难地挖了不知多久,双手机械地刨开沙土,男人就这样始终默默无言地站在身后。
他将收拢起来的小小尸骨,埋葬好,重新盖上泥土,扑上最后一抔黄土,陈奕恩用力将翻开的泥土压实,权当这个孩子只是到了另外一个母亲的怀抱里。
男人静默地看着,一直没有吭声,直到陈奕恩脱力般地瘫坐在地上,他近乎残忍地开口道:“这世间惨死的尸骨千千万万,这只是万中之一。”
最后抚平那小小土包上的细痕,陈奕恩想起小时候皇叔抱着他,对他说,万物皆有灵,入了土才算回归,这样才能回转到下一世。
他静静地守在新坟前,连回应的力气都没有了,心中只是迷迷糊糊地想着,“总该有一个人来为他们入土。”
等到他回过神来,黎明破晓,天际破开了一抹淡淡的白色,阳光重回大地。暖黄色的阳光逐渐蔓延到新起的小小土堆上,可是土堆下面的人,却再也感受不到这个世界的温暖了。罪恶蜷缩回到角落,好像什么都没有改变,可是终究有东西再也不会回来了。
陈奕恩缓缓起身,身后早已经空无一人,男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开。
回到衙府,守门的小厮在深夜里有些犯瞌睡,乍一眼看见一个人脸色惨白,身上衣袍泥泞不堪,吓得后退半步,看清是陈奕恩。
衙役不知道陈奕恩是皇子,只是知道他是京都上来的“大人”,把陈奕恩迎进来。
陈奕恩脸颊上都凹下一块,受了刺激,整个人都是飘忽的,精神不是很好,整一个落魄的游魂似的。他回到房间,浑浑噩噩地躺下,几乎是闭上眼的一瞬间,梦魇便如潮水一般地涌上来。
梦里的人眼里放着诡异的绿光,唇角带血,狼吞虎咽地吃着生肉,白花花的血肉,一块一块被生生撕扯下来,迫不及待地塞进嘴里。
粘腻的咀嚼几下,呼出的热气里带着无与伦比的满足,粘稠的血一滴滴的从下巴上滑落,被肢节分明的手指接住,塞回嘴里仔细地舔舐一遍……
怎么会有……这么丑陋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