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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鹊枝乱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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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视察完,回到衙府。陈奕恩咽了咽,喉咙里干涩无比,屁股底下的板凳都还没坐热,就听见小厮赶命似的跑进来,扯着杀猪般的嗓子喊:“大人!大人!有……有人来闹事了!”
风尘仆仆地从官道上下来,都没来得及喝上一杯热茶水,事情就接二连三地来了,陈奕恩倏地站起身。
一直随行的官员站起身来,擦了擦脑门的细汗,结结巴巴地说道:“大……大人,您,您要回,回避吗?”
曲文叙将端起还没喝下的水放下,拉起陈奕恩,快步走去:“出去看看!”
“有人吗!?官爷行行好!”
一行人急匆匆赶到门口,就看见几个身形高大的男子堵在门口,后面有几个衣衫褴褛的老人家,足足有十来号人,操着本地口音叫个不停。
几个闹事的相互推搡着,他们大多是常年在地里劳作的农民,面色黝黑,唇上干燥起皮,气力无穷,拦门的衙役头上汗如豆粒。胆大一点的叫起来:“朝堂的官爷来了,粮食呢?有粮食没啊?我们两个月没吃饱过了,大人们啊,给点吃食……”
陈奕恩皱眉,后面的几个老人目光浑浊,拄着拐杖,蓬头垢面的,皮肤已经饿的坍陷下去。
一旁的官员听完,大声回道:“再等等,朝堂的粮草只到了一半,外面要慢慢分……,老人家回家等吧,会好嘞……。”
话音未落,后面老人们一听前半截,知道是白来一趟,干干脆脆地坐到地上,哭道:“没有吃的哇,朝堂不是来了人吗,没有吃食呢?大人哇,我一家没吃的了,再不吃小娃娃要得病的……”
陈奕恩在一旁扫过去,看见抢他粗饼的那个女孩也在。她一旁站着一个神色憔悴的妇人,怀里还抱着一个瘦瘦的小儿,看着不过一岁大小,安安静静地躺在母亲怀里,没有什么动静。
那女孩神色冷漠,看见陈奕恩在看她了,静静地与他对望。女孩撑死九岁的样子,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应该很爱闹腾的,她却安安静静地站着,默默地跟随在老人身后,讨要吃食。
人的自尊建立需要一个过程,同样的,它的湮灭也需要一个过程。懵懵懂懂的心情还没有体会多深,甚至没有雏形,便早夭在未开蒙的年纪里。她也许不是很愿意跟着这些个人,被人用看野狗似的眼神看待,即便不明白那样的眼神具体的含义,可终归是不舒服的。她不愿意腆着脸皮四处讨要东西,但是没有那些吃的,也许在下一次闭上眼后,就是无尽的黑暗。
饿死是一种极其残忍的死法,它的残忍之处在于其中过程十分漫长。从最开始的四肢无力,头脑混沌,到后来腹部一阵一阵的紧缩,胃里不断泛滥的酸侵蚀到喉部,嘴里泛苦。饥饿到至极,任何可以充饥的食物都失去了味道,草根和树皮,甚至河里的淤泥,嚼在嘴里和馒头没有两样。
将能暂时填充肚子的东西不分彼此地咽下,吃到肚子里,这个想法近乎癫狂地驱使着眼前的一干人。
那些孩子、女人和上了年纪的人,或许是年幼无知,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干什么,或许生计所迫,亦或许是一生的风雨走过,早就什么都看开了。
官员这么说,但没有人愿意离开,任何的承诺在他们听来都跟谎言似的,执拗地以为衙府跟他们藏着掖着。
奈何,衙府实在连正常运行都要难以维系了。大部分的粮草还在路上,冒险不得。
妇女怀里抱着孩子,婴儿不足一岁,哭得气若游丝,前面的人撕扯不止。
曲文叙拦住和乡民推搡的官员,耐心地解释道:“朝堂粮草马上就会分发,稍安勿躁。”
“你们府上肯定还有吃的!要吃的!”
一片嘈杂之间,忽然一声哭号响彻天地。一阵混乱的推搡,陈奕恩被推倒,他喘着粗气看去,女孩身旁的妇女痴痴愣愣了几瞬,骤然起身。她披散着头发,冲到曲文叙身前,揪住曲文叙的衣领,尖锐的指甲顿时划伤了曲文叙的下巴。
女人似乎很久没有说话了,开口沙哑,声嘶力竭地喊着什么。
她说得是本地话,陈奕恩听不懂,有人涌上来把女人与曲文叙分开,一片混乱,他揪住一个衙役问道,“她说什么?”
陈奕恩和衙役被推搡着滚到一遍,衙役心有余悸,道:“她说她的孩子要不行了……”
陈奕恩愣怔住了,女人的哭喊就像是在他耳边炸开的一颗惊雷,他咬紧牙,不顾手上的伤口,死死地盯住女人的方向,脚步还没动,就被人用力扯住了衣袖。
“大人,来不及了,她的孩子……几天前就没了。”
衙役四十来岁,眼皮子上面深深的几层褶皱,显得眼神无端的悲悯,他死死地拽住陈奕恩的衣袖,盯着陈奕恩,极缓地摇摇头。
陈奕恩抿唇,转眼看去,那女人拉扯着边上任何一个人的衣袖,被踢了几脚,嘴里凄厉地在喊些什么。她怀里半抱的婴儿,小小一个,露出来的手臂细细的,无力地晃荡着,很脆弱。
瘦弱的女人不敌干活的男人,被一把子像烂抹布似的扔在地上,四肢都纠结在一起,她又缓缓地扭动着身子,爬到孩子身边。
女人好像回过一点神来,低头去看怀里的孩子,脸上又泛起温柔至极的微笑,哼着小调子。孩子许久没有反应,母亲察觉了,她皱巴巴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肉,细长的手掌轻轻握住孩子露在外面的手臂,趴在地上绝望地哭泣。
“大人,这样的事,每天都有的,”衙役将陈奕恩往后拉拉,“死的人越来越多了,这个孩子还没长大,本来就活不久……”
陈奕恩说不话,目光一转,发现暴起的村民都被制服了,他的舅舅,曲文叙的衣服被撕扯得凌乱,脸上有几道渗血的抓痕,正静静地看着他。
他的眼神很平静,带着一点歉疚,微微喘着粗气,下巴上还有刺眼的红痕,简直狼狈到了极点。两人对视了几瞬,曲文叙最后别开眼,拂去身上的尘土。
众人合伙将女人拖了出去,沙哑的哭声被隔绝在门外,直到再也听不见了。
逐渐入夜,气温下降,门外的一干人依旧没散。
陈奕恩推门进来,曲文叙在上下巴上的伤药。
“被吓到了?”曲文叙勉强笑起来,问道。
陈奕恩摇摇头,定定地看着曲文叙,自己的声音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说:“这样的事情每天都……。”
两人静默了一瞬,彼此脸上都没有什么神色,曲文叙随即微低下头,轻缓地说道。
“这样的事情,很常有的。”
曲文叙叹息,接着说:“舅舅不指望你一下子便领会……我想你日后会懂的,小恩,我们都是一样的,很多时候,有些事情都无能为力。”
陈奕恩颔首,回到自己房间,满脑子无端浮现出小小婴儿虚弱的啼哭声,尚未长牙的小嘴吮吸着母亲干涸的乳水,那个孩子甚至没来得及仔细看看这个世界,竭力地哭过一回,就彻底地离开了。
陈奕恩沿着床沿坐下,日头西落了,凉意一下子爬上了背脊,惨淡的余晖透过窗纸照进来。恍然间,他想,死很容易,活下去很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