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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鹊枝乱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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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北一路南下,绿得晃眼的白桦树到绿荫成片的香樟,碧空一洗如练。
陈奕恩一路上都没有遇到雨天,走的官道,大路旷阔,却被流亡的饿殍挤占得没有多余的下脚之地。越是接近东南越是触目惊心。
好不容易出来一趟的心情如今重得犹如灌了铅,陈奕恩的眉头犹如锁死,看着流亡的路人扒沿路的草皮,握着缰绳的手从未松开过。
实在看不下去,奈何粮车都要拿去赈灾的,只好从口粮里克扣,陈奕恩看这人就要不行了,便分一点面皮干饼,留下一点干净的水。
他看得懂那些人眼神里的东西,除了对他的感激,还有一层更深的埋在眼底,他从小在京都的大小官员那里看见过很多次——一种渴望到极致的神色,直勾勾地落在他身后的粮食上。那神色在察觉到高大侍卫腰间的弯刀和长剑时,收敛住了,化在涕泗横流的面庞上,再也分辨不清。
到了每天日头最盛的时候,队伍便停下休整一个时辰再出发,陈奕恩嘴上起了一层厚厚的死皮,脸颊不过半月,便凹下一块。有侍从递上水壶,陈奕恩小心翼翼地含了一口,把嘴巴湿润一点,便不喝了。
粮草有限,饮水紧张,沿路而来的湖泊溪流大多干涸,少数留有水迹的大湖,水面上都浮着厚厚的泥浆,烂掉的动物死尸近乎把湖面都盖住了,可取的水少之又少,陈奕恩喝水吃东西都很紧张。
殿下吃得少,没有人敢僭越。
陈奕恩顺着队伍走了一遍,查点粮车都跟上了,队伍前方忽然一阵骚乱。
几个操着拗口口音的人在喧嚷着什么,接着利刃出鞘的声音连成一片,便是人的惨叫声。
“蛮民!还有没有王法了!这是官粮!”
“保护大人!”
一时间,抢粮的,护粮的,冲来围住陈奕恩的,乱成一团。
陈奕恩艰难地扒开人群,有一辆粮车已落在那些衣衫褴褛的强盗手里。
“抢不得,这粮是送去就救命的!”
“救命?!做什么救不得老子的命!”
陈奕恩走近了才看的清楚,强盗们衣衫褴褛,身形羸弱佝偻,沙哑地叫嚣着。陈奕恩和其中一个对上视线,那人眼神狠厉阴鸷,下半张脸用烂布遮住。
侍卫纷纷抽出刀剑,陈奕恩眼神一凝,侍卫们顾忌了一瞬,仅仅几个呼吸之间,强盗们便护着抢来的粮车扬长而去了。
“大人……”
“他们都是可怜人,就当是让他们一回。”
监官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干瘪蜡黄的脸色抽动几下,平静下来,只是重重地叹气。
接下来的路程一行人如同抢命,常常夜间仍在赶路。没等人靠近,便被监官派在外围的侍卫拦住,刀剑染血,莽民稍微收敛。
出京将近一月,终于来到东南晋华。
远远地看见城门上有人挥舞旗帜,当朝鲜红如血的旗帜与当空的烈阳一齐闪烁,分不清孰红孰艳。
陈奕恩骑在马头,立在城门之下,眼前布满黄尘的城门缓缓打开,一个裹着粗布长衫的人疾步走来。
“是小恩来了?”
陈奕恩立刻下马,顾不上喉咙里烧,沙沙地开口:“舅舅,是我。”
来人的容颜逐渐清晰,那是一张和母亲颇有出入的面庞。
曲文芹生的平和,眉毛鼻梁唇齿都安安分分的,淡雅得与世无争,可就是流露出娴雅的贵气。曲文叙不一样,额心极高,颧骨成锥,嘴唇饱满,眉毛像是书法的横折,直直的蔓延到太阳穴,才舍得小小的打了个弯,收住尾头,黑而浓密。这样的面相但凡黑一些都显得凶恶,可是曲文叙的肤色总是显得苍白,中和了脸相的戾气,尤其笑起来的时候,反倒憨厚了。
曲文叙笑起来,脸颊上爬满了汗水,“天天盼着,终于来了。”
两人进了城,收了粮食,陈奕恩终于痛快地喝了水,甘凉的水下肚,燥热被安抚,感觉浑身都被洗涤了一遍,透彻的清凉。
曲文叙在接陈奕恩之前像是走了很远的路,脸上的汗水一时间还是住不住,衣袖被主人拿来擦汗,泅湿了一片。他脸颊上泛着红润,问候了母亲和外祖父,陈奕恩一一回好,曲文叙舒了一口气,长叹一声,“离京千里,信件快的来往都是将近一月有余,得知他们都好,我便放心了。”
说完,曲文叙显得愧疚地皱起眉,“江南大旱,想必朝中肯定……”
陈奕恩想起那日在朝堂之上的情形,说道:“距京甚远,救济困难,况且舅舅你在的县地治理得当,父皇特地派我来,母亲也是知道你在这里,很是放心。”
听到这里,曲文叙心中暗暗松下,脸上还是一片愁云惨淡,“我本来可以让更多的百姓不必遭受如此天灾的,只是可惜……”
曲文叙一边说,一边摇了摇头。陈奕恩知道,去年年初,舅舅就多次上表,要求填补平粮仓之缺口,那时候西北的战事正在吃紧,父皇没有同意,甚至把各地的粮草都调到西北去了。
曲相在朝堂上与理据争,说国既已亡,又何必再顾口腹之忧,坚持要以西北战事为紧要。朝堂之上为此也上演过几场舌战,王史大人那几天嘴上的燎泡就没消下去过。
那时候陈奕恩只是听政,有什么想法也只是私下与夫子说说罢了,但还是赞同曲相的观点。
江南平粮仓之事被一再耽搁,到了现在隐有作乱之嫌,引起宇闵帝重视,才到了现下的田地。
为人臣子,肚子里都明了,当今宇闵帝说不上残暴,甚至可以称道为清明贤君,然而不管多么贤明的君王,耳朵里都听不得“起义”“叛军”“作乱”这样的字眼,像是淬了毒的细小的荆棘,深深地扎在柔软的心头肉里,轻轻一拨动,就是噬心剐骨的疼。
陈奕恩猜想舅舅肯定在懊悔当初,宽慰道:“舅舅精干,朝堂无一不称道的,换做别的什么人,都不一定能比得上舅舅。”
曲文叙勉强笑笑,忽然有人进来,作揖,“大人,人在外面候着了。”
“正好,”曲文叙站起身,看着陈奕恩,“我早上视察了临近的村庄,还有一个没来得及去,小恩你来了,便一齐去吧。”
正是骄阳傲人的时候,杨柳柳尖微微蜷曲,随风飘荡。
晋华县丘陵众多,耕地本就紧张,今年天公不善,农作几近绝收。
曲文叙随手捡起一节被烈阳烤晒得皲裂的稻谷,谷壳里空空的,轻轻一捏,壳就碎了。一旁的地方官员一边抹着热汗,一边不停地说道:“大人,这一片都是绝收的,近三百亩,往东面的山头,还有一百来户人家,近五百亩的地,收成不到往年的五分之一……大人,小心脚下……”
曲文叙转回身看了一眼远远站在田垄上的陈奕恩,朝他大喊了一声:“小恩!再往前头走走!”
两人又往东面走了几里路,随行的大小官员各个汗流跟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止不住地扑腾衣裳扇风。
陈奕恩带着斗笠,脸上红扑扑的,看见路边的田坎上树阴下坐着一个小女孩。那女孩赤着脚,细长的眉眼,只穿了一件脏兮兮的汗衫,神色冷漠而戒备的盯着他们一行人。
曲文叙也注意到了,眼神一瞥。女孩感受到来自陌生人的视线,警惕地站起身,时刻准备跑开。
陈奕恩看着她瘦瘦小小的一个,走近一点,从腰间的包袱里找出一个粗粮饼,递过去,温声温气地问:“想吃吗?”
女孩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她脸上糊满乌黑,唯有双眼亮得骇人,看见陈奕恩手里的饼,一时间没有动,就在陈奕恩打算直起身来的前一刻,瘦小的身躯灵活地跳起,一把夺过他手里的饼,狠狠地推开陈奕恩,一溜烟顺着干涸的田垄跑远了。
陈奕恩一下子被推倒在地,手掌被地上尖锐的石子划出了血。
曲文叙忙过来扶,看见手心出血,眉头紧皱。
“我没事。”陈奕恩站起身,将手上的血沫子蹭在衣服上,神色微动地看着小女孩离开的方向。
曲文叙皱眉,一把抓住陈奕恩乱蹭的手。他脸色白里透着红润,从怀里掏出来一块干净的手帕,细致地替他把碎沙子擦干净,嘴里不忘念叨:“小心点,伤了自己没人替得了。”
东南官员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的脑袋还是晃悠着的,一时间不敢上去献殷勤,全都站在他们身后不敢言语。
那小女孩瘦骨嶙峋的,没跑多远,估计太饿了,就停下来,蹲在地上小小的一团,几下把饼呼噜进肚子里,最后看了一行人几眼,转身跑了。
“小恩,人连饭都吃不饱的时候,是不能讲道理的,这怪不得他们。”曲文叙拍干净陈奕恩衣袍上的灰尘,宽慰地轻声说道。
陈奕恩看着被烈阳灼烧的扭曲的空气,下意识地咽了口口水,干涩地说:“近千亩绝收,大部分收成不足四分之一,暑季才刚开始,自去年以来,患难过千……”
曲文叙虚环住陈奕恩的肩,微微扬起眉梢。难以察觉的一点横折生动起来,带着几分探究的意思。
“你带的这些最多只够半月,还不够及继续南下百里之外的地方。”
“景武侯急拨的粮草南下少说也还要一月,只需撑过这一月……”
陈奕恩抿唇,脸色凝重地看着一望无际的黄田。
相较晋华,别处的两地情况还要更加糟糕。现在,平粮仓里除了粮食什么都有,连偷吃粮食稻谷的鼠大仙——偷粮的都找不到粮食。先前肥硕的鼠兄弟,这个时当下便遭了殃了,出来粮食没找到几颗,兄弟的染血皮毛反倒是随处可见。
这饥年,人鼠共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