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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鹊枝乱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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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骑绝尘而来,在官道上扬起一溜浮沙。马上的人一手牵住缰绳,叱喝一声身下的马匹,马蹄一蹬,在紧闭的城门前堪堪停下。
“浙西急报!开门!”
马上之人从腰上解下红色的腰牌往城头一亮,高声道。
高高的城墙上探出头来,确认一番,厚重的城门叹息一声,开了半边。
黢黑的骏马奋蹄而起,箭一般地射了出去,消失在一片游动的尘埃之间。
“先时三四月间,诸路司监均奏雨水匀调,苗稼通惠,现在又奏知饿殍流亡,急需拨款……都是干什么吃的!”
高位之上的男人怒容难掩,将急报狠掷于地。
“陛下,三月前,曲大人来报,请报六万石平粮仓,他所在的晋华灾情最微,甚至尚可拨出部分接济临近。”高位之下,一人缓声道,“千里之外,也算是为陛下解忧了。”
他形态臃肿,脸色精明,说完,微微抬起头来,窥探宇闵帝的神色。
皇帝眉头有所舒缓,目光在底下的群臣之间逡巡一遍,一言不发。
“王大人未免虚言,浙西自往年,收绩便欠佳,饥馑之势愈演愈烈,晋华有大湖,早已免去两年的粮税,自足甚已,本无需朝廷下粮。”
没等王史得意一会,临近高位的老人微微侧过身来,声如洪钟,背脊挺得笔直,悠然开口。
王史斜眼打量着曲言谅的神色,俯下腰来哈笑一声,附和道:“曲相通澈。”
“曲相,眼下你看如何?”宇闵帝缓过气了,微微低下点头来,问道。
“自是按以往的法子办,陛下,西北战事已平,西南又起,这口气还松不得。”
“如是,即下准备粮食发往浙西,能出多少便算多少,务必两月之内到达。”
曲言谅颔首,道:“便由殿下护送去吧。”
站在一旁少年闻言,仰起脸来看着高位上的皇帝。
皇帝缓缓点头,“小恩已然束发,朕便将此重任交付于你了。”
“替父皇分忧是儿臣分内之事。”
陈奕恩作揖弯腰,不过十五的年纪,他身形已经抽条得颀长,肩背却不显单薄,眉眼清清淡淡的,唯有眸子淬了墨一般的黑。再转头,便对上曲相略带嘱咐的眼神,陈奕恩微颔首,算是应下了。
退了朝,在东华门口,陈奕恩嘱咐了小厮回清銮殿交代洪公公收拾行李,自己转道去了仪露宫。
马车还没停稳,陈奕恩已经半起着身子掀开了帘,仪露宫门前几个丫头早早地候着了,委身做福,熟稔道:“殿下,娘娘吩咐去里间找她。”
陈奕恩匆匆点头,连披风都来不及解下,穿过花草繁茂的花园,来到雕漆精美的门前,抬手轻轻地叩门,“母亲,我来了。”
不一会门打开,伺候的老奴脸上堆着笑,把陈奕恩迎进来。
床榻上,曲文芹穿着素雅的流云袍子,头发盘起,瑶银质的钗子下面几缕溪流般的流苏,垂在微微露出来的一点脖颈上。
曲文芹的面相大部分随了父亲,也就是当朝的老相爷曲言谅,都自带着一股子说清道不清的神气,哪怕是离巨禽猛兽不足半臂的距离,一见到他们脸上的神色,心也就安顿下来,无端觉得这人间世,没有什么值得焦急的。
陈奕恩一看见母亲,松下一口气,脸上染上一点笑容,坐到母亲身边。
曲文芹眉眼温温和和的,如夏天的茶水一般,热气氤氲却甘味尽来。
慢慢长大,不少大臣曾经或是诚挚或者谄媚地说过,殿下是个眼光独到的人,从长相上就可以看出。陈奕恩长相光挑着父母亲的长处长了,鼻子眉毛随着宇闵帝,高挺而英气,眼睛唇角捡了母亲,微挑而来的一个眼神,唇角甚至不需勾起,情态自生。
“我都听说了,这下要何时动身?”
陈奕恩看着桌上的糕点,粉粉的淋上了蜜,手指捻了捻,还是先回答母亲的话:“情态焦灼,待粮草备好,即刻出发。”
“你舅舅在,我是放心的,只是……”
陈奕恩看着母亲微蹙的眉尖,安慰道:“母亲,儿臣已然束发,父皇教养我,让我体察民情,平饥馑,安乱民,是对我的历练。”
“我自然会处处小心,不负父皇期待,还请您放心。”
曲文芹把手搭上陈奕恩的手背,语重心长道:“流民正乱,饥馑当年,母亲终究是后宫之人,只是想你好生照料自己,我远在京都,自然放心。”
陈奕恩点头,眼睛又不由自主地落在桌上的一碟点糕上。曲文芹了然,将碟子推到孩子面前,责怪道:“出门前又只是胡乱塞点东西,匆匆地进宫了?”
陈奕恩笑着咽下嘴里的糕点,酥酥的粉皮被密粘连在一起,在唇齿之间翻滚几个来回,嘴里都咽干净了,陈奕恩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这几日总是小困,早晨起不来。”
知子莫若母,曲文芹笑起来,眼角的细纹只有这时候才略见端倪,打趣道:“什么小困,怕不是皇叔要回来了,要读的书还没读完吧?”
陈奕恩这回真的不好意思了,脸上微烧,低声道:“母亲,你知道就好,千万别告诉皇叔。”
一本历朝名臣言行录,无非就是几个俗套的故事,换个场所换个人物叙述一遍。作者有些掉书袋,用词偏涩,诘屈聱牙,艰涩难懂,皇叔于是“贴心”的备了说文解字、百闻录一齐,方便陈奕恩查询上面的典故、生词。陈奕恩磕磕绊绊地读了一遍,便专心致志地临摹皇叔留在上面的字体去了。临近景武侯从西北归来述职,陈奕恩恍然想起皇叔走前说要考察书中内容的话,连着几天幽灯不灭,临死挣扎一番。
“景武侯连去六月,就只留了几本书,是你贪玩。”
“母亲,你是不知道,我问父皇,他都看不下去呢。”
陈奕恩嘀嘀咕咕道:“届时我就瞎诹,皇叔奈何不了我。”
“景武侯博闻强识,和你父皇一同上学的时候,文采不输任何一个,夫子颇为称赞,”曲文芹回忆了一下,温声道,“他把书给你,想必是钻研过的,你当心。”
陈奕恩自然知道,书上密密麻麻都是熟悉的笔迹,书上的原文是什么他只是记得大概,一旁的注释却是看了又看。
一边看一边回想,皇叔当时看这本书的时候,是什么年纪,又是怎么样的心境。细笔做的注释,有的表示认可,有的针砭时弊,有的驳斥,都颇有见解。陈奕恩逐字读取,离得近了,鼻尖上都是干涸的墨水味道,隔着时光飘过来,有些厚重。
留到日头斜过,陈奕恩起身要走。曲文芹叫老奴捎上几盒子点心,也站起身来为陈奕恩正衣领子,看着孩子从小小的一个长到与自己相当的身量,曲文芹多少有些感慨,她抚平那点细细的褶皱,抬眼说:“走前和那公子哥说上一句,省的她又天天来我宫里躲清闲。”
陈奕恩应好,耐心地听着母亲的嘱托,临近傍晚才从从东华门出来,回到清銮殿。
洪公公守在门口,看见小主人回来,忍不住叹气。洪公公其人,先前一直在先皇身旁服侍,打陈奕恩出生起,便跟了小主人,在陈奕恩身边服侍。在宫中待的时日长了,真正的名字早就失究,传闻洪公公在家里排行老六,也唯独先帝唤一声洪六。
洪公公古稀之年,皱纹在面上纵横娇肆,哪怕是真心地笑起来,也是一番愁大苦深的模样。
一叹气,仿佛吐出的那口气是从肺腑里硬生生挤出来的,颤巍巍地拉长,幽怨极了。
陈奕恩好笑:“我这还没临走呢。”
“殿下,路途遥远艰涩,老奴不能跟着……”
洪公公跟在先帝身旁,对陈奕恩从小照拂,在陈奕恩心目中,有着和外祖父曲言谅一般的地位,对着洪公公还是有着尊敬之心。
“府上大大小小的事情都会有人料理,您在这里,权当是找了处养老的安详之地,无须操心。”
“至于我,您就更不必担心了,浙西有我舅舅在,不会有什么大的岔子的……况且我朝景武侯自西北凯旋,气势大振,饥馑之年很快就会过去的。”
陈奕恩配合着洪公公,两人慢慢地走着,语气轻缓,他心里知道,自己在洪公公眼里终究还只是一个尚且束发的半大孩子,年事已高的人看不得孩儿远行,他心里都明白。
说道这里,洪公公脚步一顿,像是想起什么,“你瞧我这记性,昨日侯爷发来信函,那时殿下你不在府上,我竟是忘了。”
陈奕恩眼神一亮,快速地问道:“在哪里?”
“我压在书房里的壁阁之上了。”
陈奕恩迫不及待来到书房,一眼扫去,果然花瓶后面藏着一封风尘仆仆的信函。
遒劲的大字横陈在眼底,陈奕恩脑子里不由自主地就浮现出皇叔的声音。
“路顿遥远,不日即归。”
多的字就没有了,写得有些潦草,陈奕恩皱起眉,撑开信皮,抖了抖了,用手接住,果然在掌心里多出来一溜细细的沙砾。
陈奕恩便在心里估算,皇叔在写这信的时候,还没有出戈壁,驿站的脚程相较大军要快将近半个月的时间——他肯定等不到皇叔回来了。
怅然之余,陈奕恩坐下,蘸饱墨水,心里乱七八糟的话混在一齐,又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半天过去,屋子已经彻底暗下了。守在门口的小厮进来,点亮桌前的一小盏灯,灯火噼啪,陈奕恩抬眼看去,不知道想到什么,着墨而下,端端正正地写着。
“京都飞絮已过,风还是吹着,待皇叔归来,想必烈阳正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