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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鹊枝乱一 ...

  •   “侯爷!前方将士准备就绪!即刻便可攻下清銮殿!”
      夜露生凉,秋风猎猎,赤如血色的旗帜在夜风中撕扯不止。数千将士俯首静候,只要枣红色骏马上的男人一声令下,潮水一样的兵士就会冲进金碧辉煌的宝殿里,把属于这个国度的至高无上的宝座献上来。
      银铸的头盔纹路凌厉,男人隐晦的眼神掩藏在夜色之中,在火把的照耀之下露出一点偏执的目光,他微微偏过身子,高举起手中的利剑,剑身浸满殷红的鲜血,射出一道诡谲阴厉的光芒。
      男人振臂一指,黑压压一片的将士如暗流入海,悄无声息地向剑指的方向潜进。
      另一边,诺大的宫殿只点了寥寥几盏昏灯,烛光在夜色中摇曳不定,灯光昏暗的宫殿里,鲜血洒了一地,已经开始凝固。
      脸色青白的青年靠在台阶边上,身旁站着一个面色平静的老奴。
      青年脖颈上的伤口深可见骨,鲜血洒了满身,在身下泅出一大片血迹,早已发黑——人已经死得透透的了。
      三千黑甲锐士冲进清銮殿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的场景,没有想象中的恶战,不费吹灰之力就收复了最后一座宫殿。
      这位在位不到百日的新王,珂睿帝,在自己的宫殿里自尽了。
      景武侯的副将胡毅走上前去,从青年无力松开的手中收回一把断刃,转回身恭恭敬敬地交给走来的身材魁梧的男人。
      战功赫赫的景武侯,这次策反的头目,陈廷垣摘下头盔抱在手里,露出刚毅杀伐的面庞,接过断刃,一边掏出细绢将断刃包好,一边状似漫不经心地问道:“人呢?”
      胡毅:“没了。”
      陈廷垣动作一顿,把断刃收好,又问:“谁杀的?”
      胡毅:“自尽,血已流干。”
      胡毅说着侧开身子,把脸色开始发灰的青年遗体露出来,陈廷垣径直走了过去,蹲下,伸手揩了一点青年脸上的鲜血,轻轻一捏,凝结成黑色固块的血堪堪地粘连在一起,很脆弱。
      陈廷垣垂下眼皮,看着那道深得可以看见骨头的伤口,眼神暗淡了下去。
      站在一旁的老奴见陈廷垣久久不动,对着这个未来最最尊贵的男人,平静无澜地开口道:“老臣这里有珂……殿下的最后一道旨意……”
      听见旨意二字,胡毅轻蔑地哼了一声,陈廷垣却像是什么都没有听见的样子。
      陈廷垣眼睛粘在那道伤口上,抬头看了一眼洪公公,不轻不重地说:“念。”
      说完眼睛又不受控制地去看青年紧紧闭合的眼皮,手指下意识地捻了捻。
      “今朕年且弱冠,在位不足百日,实赖天地宗社之默佑,非朕凉德之所至也。确感才力不济,不足坐拥神位之重,皇叔景武侯创业英雄,文韬武略,天下归心。著继朕登基,即皇帝位,释服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明黄色的诏书下写着日期:宁兹元年九月十五日。
      是昨日刚拟的,看来是这皇帝见大势已去,无力回天,给自己留的最后一点脸面。
      胡毅冷冷地嗤笑了一声,嘀咕道:“做给谁看。”
      陈廷垣把胡毅脸色鄙夷的神色看得清清楚楚,没有说话。
      洪公公读完跪下,恭敬地把诏书呈给男人,陈廷垣没接。胡毅上前接过展开,呈现给陈廷垣看。一眼扫过,诏书上的笔迹是他最熟悉不过的行楷,行书流畅,笔锋横褶带着一股狠厉的气势。胡毅虚虚地瞥见一眼就可以确定,这和景武侯的笔迹如出一辙。
      这位在位不足百日的新帝性格阴柔软弱,极没主见,私下里诡计多端,仗着先帝的宠爱纸醉金迷,巧言令色。
      宫闱传闻,新帝年幼时候与景武侯极其亲密,殿下年幼时景武侯亲自教导,精通骑射,这一手漂亮的字也是侯爷亲自教导学成的,但是后来殿下开始醉心权术,年幼时分的天资聪颖被世俗情故取代,变得谄媚起来,两人也就不复往日亲密,以至于后来反目成仇,背道而驰。
      昔日亲密无间的叔侄到最后兵戈相向,殿下一度将景武侯置于死地,算是陈廷垣命大,到了莽荒也是撑着口恶气生生地吊着,卧薪尝胆数年,最后上演这一幕逼宫的戏码。
      “侯爷,这尸体……”胡毅迟疑地开口,他有点拿不准侯爷的心思,扔了不合礼制,厚葬更是不可能。侯爷和殿下斗了这么多年,他看在眼里,他是亲眼看着侯爷对殿下的那点情分随着时间一点一点消磨掉的,更何况这些年来殿下的手段有多险毒,侯爷还险些被害死。
      陈廷垣淡淡开口:“你们都下去吧。”
      胡毅没有多说,招手示意将士退下,拥挤的大殿一下子空旷起来,只剩下两人和一具冰凉的尸体。
      一直默默无闻站在一旁的洪公公上前一步,深深地弯下腰,说道:“侯爷,老奴服侍殿下二十年了,先帝在时曾经嘱咐我要好生照顾殿下,现在殿下不在了,还望您看在先帝的份上,也好让我在先帝那里有个交代,老奴恳请……”
      这老奴是清銮殿里的主管,人称洪六,洪公公,自从殿下出生就负责打点其起居生活。本来以陈廷垣睚眦必报的性格,与其有关的一切人都不得幸免,可当初殿下谋划登基,陷害侯爷时,洪六曾经不忍心看着殿下犯下大错,偷偷地给景武侯报信,陈廷垣对他倒留有一丝情面。
      陈廷垣看着洪公公鬓边花白的头发,良久才开口问道:“您现在还要给他求情吗?”
      洪公公再也顾不上礼制,冒昧地抬眼直视威严的景武侯,浑浊发灰的双眼迸发出利剑一般的光芒:“侯爷,人这一生,最害怕的就是做错了事情,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
      陈廷垣冷硬的面色终于有所松动,他露出嘲讽的神色,笑着问道:“敢问,我有什么可会后悔的?”
      洪公公闭上嘴,低下头,眼里的神色不见了,摆出臣服的姿态。
      陈廷垣彷佛觉得不够,又反问道:“当初他一箭射中我的时候,可有后悔?当他陷害忠良、将我流放的时候,可有后悔?哪怕是他给自己的亲生父母亲下毒的时候,可有哪怕一点点的悔过之心?!”
      男人越说越是气愤,到最后,横眉立目地大声质问起来。
      洪公公默默地立着,始终没有抬起头来,默立成了一尊无言的雕像。
      陈廷垣自觉失态,平复了几下呼吸,良久才又开口道:“洪公公,您与我有恩,这趟混水您还是不要参与进来罢了。”
      洪公公半响低声回道:“遵旨。”
      陈廷垣噎了一下,生硬地开口:“我本无心这个位置。”
      “陛下,这是您的时运,是一般人求不来的。”洪公公轻声说着,不再有什么情绪了。
      陈廷垣锋利的眉尖蹙了起来,目光又不由自主地看向倒在台阶边上的青年。
      他的嘴唇已经发青,沙场之上见惯生死的陈廷垣知道,这具遗体不用过多久就会开始溃烂,恶心的蛆虫会爬满他的身躯,发臭的皮肉会一点点地被那些白花花的肉虫吃干净,只剩下阴森的骨架。
      “王侯将相之家自古薄情……”
      陈廷垣彷佛又听见那恶魔一般的声音盘旋在耳畔,这是对他最狠毒的诅咒。
      心中升腾而起一股暴戾的情绪,陈廷垣不再说什么,转身离去。
      秋已深了,夜间很凉,冷白的月色照耀着大地,人间惨白一片,树梢上婆娑着风声。陈廷垣走到门口脚步不由得一顿,顿了许久,还是鬼使神差地回过头去。
      微弱的烛光下,辉煌的清銮殿褪去繁华的外壳,显得颇为寂寥。死去的青年身上被血染得鲜红的外衣成为黑暗里唯一的亮色,而年轻的面庞上没有一点血色。此刻的他就好像一根沾满鲜血的桅杆上,悬挂着一展阴惨苍白的旗帜,默默地在宣告着坷睿皇帝的失败。
      莫名其妙,陈廷垣总觉得很讽刺。
      但是这场仗,是几年来最宣泄的一次,他运筹帷幄,麾下兵将赤诚忠胆,洪水不敌的气势夜奔百里,山一般的城墙在他眼里也不算什么了,轻易地过去,轻易地将他恨透的人给逼死了。
      再回过头去,陈廷垣愕然发现,来时的路沾满了风尘,上面尽是鲜血和泪痕,已然模糊不清,不堪回首了。
      不及深思,洪公公召来的几个小厮,几个人合力把败帝的尸体抬了下去。
      陈廷垣转回身,步伐坚定地离开。
      春去秋来,宁兹元年,珂睿帝驾崩后传位于景武侯。次年,景武侯摄政暂理朝政,续用宁兹年号,此后三年景武侯全无上位之意,及至十皇子束发,由十皇子继位,称恩献帝,改年号怀仁。
      怀仁五年,景武侯离京镇守北戎边境,后三年,景武侯在与北戎一战时候不慎摔下战马,抵死力战,大败敌国。陈廷垣身受重伤,次年景武侯数病并发,逝世,时年四十三岁。
      景武侯一生戎马,操戈执锐,实为国之重臣,恩献帝心伤欲绝,全国上下哀戚数日,厚葬景武侯,追封甄嵘公。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鹊枝乱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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