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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鹊枝乱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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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几天夜间不得安眠,陈奕恩安稳地睡过一觉,起来觉得神清气爽。
早膳准备好了,曲文叙看见陈奕恩脸色好一点,心里暗暗地是松了口气,于是说:
“今天要去视察,小恩要不要跟着我去看看?”
陈奕恩应好,两人用完了早膳,就骑着马一同出门了。
沿路都是熟悉的迹象,不过上回来的时候是黄昏,此时是清晨,空气中似仍有水汽氤氲着,温柔地抚在面庞上。
日光微照,塔影矗立在山顶。一行人打马来到山腰的龙王庙前面,就下马了,剩下的路都是台阶,只能爬上去。
庙里的沙弥出来,把马绕到后面的水槽子里去。年纪大一点的和尚出门来,对曲文叙微微弯腰,两人寒暄几句。
山顶上有人做工,但是没有灶房,于是都是在山腰上的庙里做好了汤水和馒头,再送到山上。庙里的出家人生存艰难,好年景的时候,靠着香火和山下的化缘,生活尚且过去,及至现在,常常有人来投奔,本就清寡的营生更加举步维艰。曲文叙知道以后,便托庙里给山上的工人做热乎的饭菜,有衙府供应着,连带着把庙里的和尚的生活一并解决了。
沙弥们对曲文叙抱有感激之情,也会为他祈福,上回陈奕恩的药方子里有味药没有,曲文叙就提了一嘴,还是和尚特地找来,差遣人送到衙府上。
陈奕恩看见沙弥们把马背上的米面往下卸,走入庙后面的小径。那晚的记忆的浮现起来,便问道一道的沙弥:“他们是要把东西运到哪里去?”
“哦,公子,东西就放在后面的仓库里,防潮气。”
“后面还有屋子吗?”
“就是仓库和灶房了——再往里面,倒是有间塌掉的侧屋,原先是山下面巡山的人来住的,下了大雨垮了,便废弃在那里,平常不太有人去的。”
说到这里,沙弥对他一笑,说:“先前有个公子问过我同样的话嘞。”
陈奕恩一愣,问:“什么样的?”
没等他回答,陈奕恩便描述道:“是不是个子和我一般高,皮肤黑黑的?”
沙弥点头,说:“是的,这几日总看见他往山上跑,遇见过几次。”
刚想问他上山做什么,曲文叙便喊他了。沙弥冲陈奕恩作揖,两人开始往山顶爬去。台阶一共弯过四回,每段台阶爬完之后,便是一个小小的凉亭。爬完了最后一段台阶,走过一截子乘凉的长廊,便是尖塔,尖塔之外不过百步,就是雄伟的新庙。
爬到山顶的时候,日头渐高,陈奕恩出了一身子的汗,随从带的水喝了整整一瓶,终于看见了那座塔。
之前来时塔的周遭围了一圈竹编的围栏,现下围栏拆掉了,塔的前后两个门前修了铁的门,上面落着锁。
工人们依旧是在砌石头、运废料。地势低一点的地方,有个穿蓝色布衫的人,在大声地吆喝着什么。
“绳索!绳索!一个人拉得动的?几个人拉绳索一起!”
于是边上几个工人便放下手中的石头料子,将绳索在巨石上绕住,另一端嵌入自己肩膀上的皮肉里。
粗粝的绳索,流着汗水的皮肉,交织在一起。众人喊着号子,几声使劲的闷哼,巨石勉为其难地挪动了一点。
蓝色布衫的人也上去帮忙,细瘦干瘪的四肢艰难地划动,等到把巨石挪动到道路的一旁,一干人都是气喘如牛。
搽着脑门上的汗水,蓝色布衫的人抬眼一看,发现站在高处的曲文叙和陈奕恩。他惊了一跳,手脚并用地爬上来,掸掸布衫上的灰尘,对两人作揖:“大人、公子。”
这声色有些熟悉,陈奕恩连猜带想,认出他是那天他与张典述听到的对话的另一人,也就是他吩咐杨海去杀人的。
那天的对话语焉不详,事情的始末也没有眉目,陈奕恩这几日也暗中观察了曲文叙的行动,并未觉得有什么异常的地方,疑点便集中在眼前人身上。
曲文叙没有引荐彼此,只是问他:“杨文武,今日进展怎么样?”
杨文武笑:“托大人的福气,一切都顺利。”
他便带着曲文叙和陈奕恩转了一圈。上山的台阶都完备了,唯独差了从长廊到新庙的一截。从新庙之前,还有一段下山的台阶,陈奕恩看了眼,是最新才砌上去的。
不知不觉到了午时,山下的沙弥送了饭上来,曲文叙看着时候不早了,说:“下山吧,去杨文武家里把账目都对过,今日算是过去了。”
做工的人见他们走,都直起半弯的腰,“走好,老村头。”
陈奕恩心头一跳,不动声色地多看了杨文武几眼。心想,原道他就是老村头。
陈奕恩便悄悄地打量他,将近四十的人,眼睛很小,皮黑面红,说话的时候微微地侧着耳朵,很认真地听着。他与曲文叙说话的时候,脸上的笑容始终带着讨好的味道,他身上的布衫很旧了,但好歹算是干净。
打量了他一路,几人来到一处小小的私宅面前,宅子里多的什么都没有,连进门两边的水缸里,也只是飘着绿绿的脏水和浮萍,沿边爬着苔藓。
杨文武把账本翻出来,两本,一本记的是工人的薪钱还有家中几许人口云云,曲文叙先和他对的是材料的那本。陈奕恩拿着账本,曲文叙不管,他便翻开看,这些工人是在一年前入工的,记录也是一年前开始。好巧不巧,翻开的第一页,正好就看见杨海的名字。
杨海,妻许素,长子杨峰,二子杨岳,长女杨莉。想来,杨莉就是小梨花的大名了。
这一行里,除却杨海和杨莉的名字,别的人名都被用朱砂笔迹圈了出来,化了个叉。
人都不在了。
许是死于这场饥荒,又许是意外,或者的别的什么,总之,一个人要死去,办法总是很多。一场病,一口水,人都可以轻易地死了。多少年后,甚至连小梨花自己都不记得曾经她兄弟的名字了,也唯独这本账本还在,朱砂不详地圈住了她的亲人的姓名。
想多了,难免心中烦闷,陈奕恩把账本有翻过,结果发现,这账本上几乎是红艳艳的一片,许多人原本家中六口,别的名字都被划了去,孤零零地剩下一个。
将这堪称血泪史的账本合上,陈奕恩同曲文叙说自己想出去透气,曲文叙看着他面色不好,叮嘱几句,吩咐下人跟着,便让他去了。
晴朗的天空,纤细的云流动着,映照了屋檐上暗青色的瓦片,屋檐与青天,泾渭分明。
树上的蝉在力竭地嘶鸣,阳光直落在油绿的叶子上,聒噪到了极致,反倒有种眩晕一般的宁静。
陈奕恩呆呆地盯着屋檐,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站在院子里,几个穿着粗布衫子的下人忽然急匆匆地跑过去。
“怎么的,又让她跑出来了?”
“快些来,要按不住了!”
陈奕恩心中还是没有放下对这老村头的疑虑,便跟了上去。几个丫鬟在远处看着,围在一起说话。
“怎么命这么惨……”
其中一个丫鬟似乎不知道,便问:“姐姐们,这是怎么了?”
便有大胆的姑娘说:“嘘,和你说,你可千万别在老爷面前说起她,老爷听了心伤……这是我们家夫人,失心疯了的。”
“疯了?”
其他人开了口子,便也说起来。
“是的,她先前嫁的人家,丈夫溺水了,留下她和孩子两个,那时候就不大好了,后来……孩子没有了,疯得更厉害了,被老爷关在屋子里,时常要跑出来说是要找她的孩子。”
“就是呢,听过啊,她年轻的时候,也是好好的姑娘呀,只是可惜……”
这时,后院的偏屋里,一个丫鬟头发散乱地跑出来,脸上几道血痕,惊慌地喊:“将她的手抓住!”
慌乱之间,一个女人从屋子里跑出来,嘴里凄厉地着大叫着:
“啊——我的奴奴!奴奴——”
陈奕恩快步循着声音找去,只见几个下人抓住她,死命地按在地上,那人蓬头垢面,头发虬曲成一团,身上的衣服依旧是几日前的那件,嘴角流着淡黄色的津水,隔着老远就闻到一股子恶臭。
是之前被人残忍熟食的幼婴的母亲。
看见她,梦魇一般的罪恶场景又开始在脑海中浮现,陈奕恩仿佛又看见了那一堆细小的骨头,还有带着腐臭的烤肉味道。
几个丫鬟看着这样的景色,竟然有些习以为常。
“她是老爷后来娶的吗?”
“不是的,”丫鬟们面上怜惜同情的神色说,“她是老爷的胞妹,丈夫那边没有人了,老爷将她接回来的。”
女子出阁之后,再接回娘家,可见真的是无所依照了。
这边的动静终于惊动了屋子的两人,曲文叙和村长闻声过来。看见陈奕恩脸色煞白,曲文皱紧眉,忙问:“怎么了?”
“舅舅,”陈奕恩把手搭上曲文叙的手背,指尖冰凉的一片,“我没事。”
地上的女人嘴里又传出几声刺耳的尖叫。
“呀!奴奴呀!阿娘在这里!”
“阿娘在、在……”
没喊几声,她溃烂的嘴便被封住了。
几个下人连拉带拽地把她拖回房间里,几声沉闷的击打声之后,彻底地安静下来。
三人重新回到屋子里,这回杨文武脸色悲苦,双眉之间的沟壑愈深,止不住地叹息。没等曲文叙问,他便跪下,自发告罪。
“大人,舍妹神志不清,冲撞了公子,还请赎罪。”
陈奕恩勉强开口,问道:“她怎么回事?”
即便从丫鬟嘴里听出个七七八八,但是总归是外人眼里的见闻,比不上杨文武自己的叙述。
杨文武抬眼看,曲文叙审视着他,眼里没有了平常客套的虚伪,显然是对刚才陈奕恩受惊的事情不太满意,眼下正等着他的回复。
杨文武深深地叹了口气,语调深沉地开口,道:“这是老几年的事情了……”
杨文武的胞妹,杨梅,年轻的时候,算是村镇上有名的人物,家中排名老四,于是村里叫她“四娘”——这样的称呼不算叫老了,只能说是别样的风情,因着她秀丽的面庞和姣好的身段,大家都愿意带着爱意热乎乎地叫她“四娘”。
二八之前,四娘都在甜蜜里过去。家中以上三个兄弟,都愿意宠爱这个妹妹,杨文武没有随着兄长五湖四海地跑生意,念书念得一个小官家,就已满足了。在家照看年迈的父亲,顺着帮四娘看人家。
起初是看得一个,家里有地有船,在隔壁的县承包了一个岸口,管着水上的生意,家境殷实。杨文武疼惜杨梅,不愿意她嫁一个自己没见过面,没念想的男人,就叫她装作是丫鬟,带着她去那户人家里看过。
然而,那户人家的少爷没看上,四娘看上了一个撑船的汉子,叫徐风清的。
杨文武对那个徐风清有印象,因为每年龙舟赛事上,总是他取得最好的成绩,很硬朗的一个人,浑身的肉结实而有力,许多姑娘芳心暗许。
四娘没有和他说的是,那天见过了那少爷,四娘想着他比姑娘搽了脂粉还白的脸色,以及软骨头似的身子,心里不太舒服,但是想着兄长的嘱咐,她倒是没有多少反对的情绪。
她走在河岸边上,水光粼粼的水面,正出神,忽然一个大大的浪花,一人从水底冒出来。他披头散发,扒开面前湿漉漉的头发,看清是四娘,下意识地说:“哟,是你在这里。”
两人都算是出名的人物,四娘认得他,他也认得四娘。这一下,徐风清对四娘扬起一个大大笑容,从水里出来,身上一股凉水的味道,熟稔地对她说:“怎么跑到这里来?要我送你回去吗?”
四娘看清了,他光着上膀子,底下的裤子紧紧地贴在腿上,活脱脱一个水鬼的样子,她嗔怒道:“不知羞!”
说完便跑回去找杨文武了。
回去以后她魂不守舍,再听杨文武说那少爷家里如何殷实,将来的生活如何具有保障,四娘却是听不见了,先前无所谓的心情一下子坚定起来,她直直地看着杨文武的眼睛,说:“三哥,这个人我不嫁。”
杨文武沉默了一会,便说,“好,那我再看另外的人家。”
四娘脸红着,到底没说出徐风清的名字。日子便平淡地过了几天,一天夜里,有人从窗子翻进来,四娘吓一跳,就要叫,被徐风清一下子捂住嘴,他还是那样大大的笑容。
“你来做什么?”四娘没好气地骂他。他说:“想你,来看一眼。”
这样直白的话,听得四娘红了耳朵,她还是那句话:“你不知羞!”
徐风清说:“今晚上的船,马上就走了,带你去看夜市好不好?”
四娘不说话,徐风清软了声音:“好姑娘,我来回一趟累得紧,饶我一回吧?”
四娘不想答应他,可等四娘回过神来,两人已经在夜市里了。灯笼挂在街上,连成一片水色,迷蒙笼罩的世界里,他们好像水底下嬉游的两尾鱼儿,无拘无束地没有了任何烦恼。
徐风清再送她回来,扶着四娘稳稳地落地,他便急急地就要翻过窗子,船要开了。
四娘叫住他,隔着窗檐,揪住他的衣襟,在他的唇边上印上一个吻。
清水一般的吻,落在他粗糙的面庞上,荡开一层层的涟漪。
少年郎激动地看着她,对着她水润的唇正正地落一吻,郑重地说:“等我。”
四娘偏过头,说:“快去,船要开了。”
徐风清走了,杨文武站在屋檐下,看了一切,心底明白了。
等到徐风清来提亲的时候,村镇上的人都说他是痴心妄想,都说杨文武看不上他,不会让他娶四娘。四娘自己也是这么想的,她担忧地在后院里踱步。
杨文武来,拉着她的手坐下。四娘着急,说:“兄长,我——”
“我知道你心悦他。”杨文武捏了捏胞妹的手指,这手指从小没有沾过粗活累活,现下需要交给另一个男人去疼爱、呵护,他生怕这手指糙了、老了,心里放心不下,可是多少的担忧,都抵不上胞妹一句喜欢。
“我逼他发了誓的,他要是对不住你,没有好下场。”杨文武看着四娘有些愣怔的神色,又说,“我没有别的要求,要了一张他签过字画过押的休书,是你休了他,不丢我家的人。你若是不想过了,就回家里来,知道没有?”
四娘看着杨文武的脸,说不出话,最后只是哽咽着应是。
喜事在杨文武的操持下,一月之后办了,村镇里的人都来贺喜,看着穿上喜服的徐风清有了些丰神俊朗的模样,心底都感慨万千。
洞房夜里,徐风清温温柔柔地吻四娘,叫她:“我的姑娘。”
四娘的脸比喜服更红,轻声地说他:“不知羞呢。”
“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姑娘家,做什么叫不得了。”徐风清声音低了一点,又说,“我签字画押了,我对你好,不行你就休了我,好不好?”
四娘闭上眼,轻轻地点头。
两人从此在一起过日子,杨文武偶尔去看,四娘学会了很多东西,气力也渐渐地大了,脸上总是红光照着,笑着和人打招呼。她开始在村里买豆腐,许是名气在,生意向来很好。只是杨文武府里的吃食,三天五顿豆腐,大家都心照不宣。
那样的日子像是梦一样啊,可惜美梦似的岁月过去,便是噩梦一般的回忆。
一天,四娘晾了衣服回家,路上有人跑来喊她:“四娘!”
四娘心里没由得一颤,手里的衣服落在地上,没等那人开口,她眼睛发红地问:“是不是风清?他出事了是不是?”
来人被问的一愣,艰难地点点头,指着河边。
四娘跑得鞋子都掉了,河岸上围了一圈人,她扒开人一看,徐风清浮肿的脸便占据了整个视线。
人溺水死了,在水里泡了两天,被捞起来用船一路运来,有认识的人说是在杨公村,于是放在岸边。等到四娘来,搂住了他,徐风清的尸骨像是认出了她,口鼻里重新涌出鲜血,和四娘的泪水混乱在一起。
四娘那时候怨恨所有人,她怨恨徐风清,怨恨杨文武,甚至怨恨苍天老爷。她想不明白,这世上新人千万个,凭什么她要是没了相公的那一个。
她恨杨文武逼迫徐风清许下毒誓,她总觉得徐风清的死与那有关,可是与徐风清在一起的日子,连阴天都是温暖的,她不觉得徐风清对不起她。她有时候也恨自己,恨自己没把能把他留在家里,不让他去送那次要了他的命的货。
浑噩地过了一个月,直到大夫说她肚子里有了孩子,她才勉强自己活过来一点。
肚子一天天地变大,她脸上重新有了笑容,时常安慰自己,算是徐风清换了种样子陪在自己身边。
孩子很懂事,怀孕出生的时候没有折腾她,是个女孩,安安静静地长大。徐风清常说,以后就想要个女娃,最好长得和四娘一样,这样就算是把四娘从小到大的样子都看过了,四娘还是说他:“不知羞。”
孩子出生没了父亲,没有人起名字,四娘就想,等她长大了教她认字,叫她选自己喜欢的名字,于是只是叫她的小名,“奴奴”。
孩子长到半岁的时候,饥荒来了,杨文武那时候赶工,时常日夜都在山上,叮嘱过下人给四娘送些食物。后来仅存一点的食物没有了,四娘没有办法,自己几天没有吃东西,双乳干瘪下去,孩子先是没有奶水喝,最后连米汤都没有了。
孩子被饿得大哭,四娘喂她血喝,她也是咕噜咕噜地咽下去,母女两个血泪交融。
她开始分不清何时是梦里,何时是在现实里,夜间总是觉得徐风清就躺在她边上,和她小声地说话:“四娘,苦了你,当初不要跟我,现在你们母女两个受累。”
四娘深深凹陷的脸颊上笑起来,轻声说:“我愿意的。”
第二天早上起来,孩子不哭了,出气比进气多,两天的时间都没有,便不再呼吸了。
四娘凄厉地嘶喊过,四处乞求过,每个人都在忙着自己活下去,没有人来救她半岁的孩子。
甚至有人劝她:“四娘,孩子就这么一点,算了吧。”
可这是她和徐风清的孩子,这孩子在自己的身体里呆过九个月,她出生的时候哭完了就笑呢,她比村上所有的孩子都安静、都乖巧,为什么她不能活下去。
四娘抱着死掉的孩子到处晃荡,后来连孩子的尸骨都没了,她便彻底地疯魔了。听见谁家孩子的啼哭,就跑过去搂住哄,吓哭了好几户人家。杨文武下山来一趟,叫几个下人把她捉回去,就放在家里关着,叫了大夫看,也只是摇头,到现在,算是没有办法了。
听到这里,曲文叙和陈奕恩皆是沉默。
那个衣衫褴褛的女人,原来还有这样的一段往事,想来,也没有人不经历过去就变成现在的模样。
陈奕恩恍惚地想起来,那天晚上的一堆火,烧掉的,也许不仅仅只是一具冰冷的尸体,是四娘活下去的信念,一对新人生命的延续,还有徐风清在这世界上存在的所有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