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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鹊枝乱十二 ...

  •   慢慢地绕回去,陈奕恩走着,前方响起几声细细的呜咽声。
      这个年当里,太阳歇息了,便不大有人出来了,但是温饱人家依旧需要娱乐,自然还有几响笙箫。朝廷下粮救急,确是有功效的,这几日在街上徘徊的人影少了许多。醉鬼仍是有,烂泥一样地倒在路边上,双手在空中乱摸。
      陈奕恩心里想着事,还在琢磨那梦,说真不真,说假不假。玄乎奇妙的东西,他在梦中的对话,那神秘的姑娘,以及无比真实的痛感……
      回过神来,不知不觉间,来到一处灯火通明的地方。
      五人并行的一条街,两边上悬着红红的灯笼,或者是招牌的大旗。也有人用木头立着一方桌子,上面摆着各式的玩意儿,都是陈奕恩在京都没见过的。
      晋华虽然在朝廷划定的“江南水乡”范围之内,然而不下雨的时候,其实没有多少的水,至少没有到出行需要乘船的地步。村里面几口池塘,一条通透的大河贯穿几处,汇聚到更大的大河里。
      这里的五金手艺颇富盛名,匠人们能将重器打造得宏伟气势,也能将细小的一点金属雕刻得小巧玲珑,红木树雕,仙都酒酿……总之来自手艺上的作品,往往能在这里找到最好的范例。
      有些东西陈奕恩在京都没见过,在宫里长大,也没有多少感受集市的机会,于是好奇地多看几眼。
      泥娃娃、草蚂蚱,这些是到处都有的。
      只是几个金属的小人,在一处小小的池塘边上,手里拿着莲花、莲藕、鲤鱼,惟妙惟肖,憨萌十足,让陈奕恩想起远在京都的胞弟陈奕献,想着也许他会喜欢。
      守着摊位的是个老阿公,看见陈奕恩留了好一会,就劝他:“公子,这么精明的一个人,买回去吧,这个好看的。”
      陈奕恩听不惯这里的方言,语调总是往上走,分明说的是好话,人一激动,那神色加上语调,就像是在吵架。
      拿起那几个精巧的小人,陈奕恩从袖口里找钱,昨天匆忙之间被塞入袖口的两张银票顺势滑落,一张掉在老阿公的木桌上。阿公将钱拾起来,手上一摸,忽然哎呦一声。
      “孩子啊,怎么好拿着这个钱的呢?”
      阿公急匆匆地把钱捏在手里,拿出桌子底下的烂布把桌上的玩意一包,把愣住的陈奕恩拉到一边。老人家突突的手指骨头扣住他的手臂,直到两人到了阴暗的墙边。阿公放开陈奕恩,双手将银票夹在中间合十,嘴里念念一阵,从怀里掏出火折子来,就地把那张银票烧掉了。
      陈奕恩紧忙去踩那火,被阿公拉住,只是说:“孩子不懂事,不晓得的,各路神魂不要惊扰,不要惊扰……”
      头发斑白、瘦弱无比的老人家,执拗起来可以牢牢地把陈奕恩拉住,只能看着那银票烧干净了。
      银票没了,老人松了口气。
      “老人家,这钱是我……”
      阿公神色一凛,轻声呵斥道:“这个钱不能拿的。”
      老人只是以为陈奕恩顽皮,翻了家里的陈年旧物找到的,的确仍有人家信这个可以镇邪。
      “这个是将军钱,你冒犯了大将军,要赔罪的。”
      “将军钱?”陈奕恩刚在还有点哭笑不得,阿公二话不说就烧了他的线索,叫他怎么继续摸索下去,但是听到这里,略有惊觉。
      “那个时候你肯定还小的,打仗嘞,死了好多人的,”阿公拿着食指点他的胸口,一本正经地说,“这个钱是给将军救命的,当时在打仗,冬天没有吃的穿的,很要紧的,印的都是这样的钱。”
      联想起曲文叙的话,陈奕恩想到阿公所说的将军,也许就是曦王。
      “后来呢?”
      “后来,”阿公打量了一眼四周,凑近陈奕恩,用手挡住他的嘴型,说道,“将军没有回来,官家要把钱收回去。”
      阿公神色不明的竖起食指,往上指了指,说道:“都说是上面有人……吃了这钱,将军死后魂灵知晓了,把拿着这个钱的人,都弄死去了。当初,很多人一下子全家都没掉了,所以这个钱不能拿的,晓得了吧。”
      将阿公的话里,碎碎的信息捡起来,陈奕恩推测,他说的可能是当初“荆门”一案,只是东南路远,消息传到这里难免失真,民间于是有了这样的传言。
      心里面明了了,陈奕恩还是做出一副劫后余生的害怕模样。阿公果然挺了挺胸脯,为自己拯救了迷途少年而感到自豪,即便东西没有卖出去,今晚也算是有所成了。
      “好了,这种话不能放到外面讲的,知道不啦。”陈奕恩乖乖点头,看见阿公要走,连忙拉住他,说自己要买那几个小娃娃。阿公撇嘴刚要说话,陈奕恩赶紧拿出一小锭碎银。
      毕竟是做生意的人,阿公见识银子,两人便都笑开。
      收了娃娃,陈奕恩再往前走,肚子有点饿了,想着在外面吃了再回去。
      走来都是小铺子,买的馄饨麦饼之类。前头有个体态臃肿的人晃悠悠地走来,陈奕恩想着他吃那么肥,跟着他应当能找到好吃的。于是跟着他拐进一条斜斜的街。
      江南不比京都,道路正来直往,这里的路子斜的歪的断的,还有走到一半需要淌水的。幸好,只是弯了两道,就看见挂着高高额匾的酒楼。
      挂的琉璃灯,门口红色的大缸里开着粉粉的荷花,碧绿的莲蓬上结着莲子,微微垂到缸外。
      芙蓉生风,一一风荷举的好景致。一看,像是文人吃酒的地方,陈奕恩走到门前,守在门边的跑堂便弯腰,扬起大大的笑,“公子,您来了。”
      不是“公子里边儿请”而是“公子您来了”,像是回家似的,陈奕恩感到新奇,往里走。
      里面生意居然火热,刚刚换下一桌,跑堂领着他坐下,陈奕恩看了菜,要了特色的糕点,跑堂问,“公子,您吃什么酒?”
      陈奕恩摇头:“我不吃酒。”
      跑堂眨眼,随即应好,就退下去了。
      妈妈在二楼看着,摇着扇子来到陈奕恩跟前,熟络道:“公子一个人呢?”
      陈奕恩没来过风月之地,是以没有察觉,只当是普通店家的拉常,回:“是。”
      妈妈身上水红色的纱衣,笑起来一口糯米似的白牙,从木柜里取下一壶小酒,倾倒了半杯,“前些年酿的杨梅酒,果酒也不喝吗?”
      听闻是杨梅果酒,陈奕恩便捻起来尝了一点,酸涩酸涩的,似乎从冰窖里拿出来的,在沉醉的夏夜里,沁人心脾得很。
      忍不住又尝。喝了两杯,陈奕恩不好意思了,感觉自己在占便宜,于是说:“上一壶杨梅酒吧。”
      妈妈掩着笑靥,袅袅娜娜地走了,刚走到门口,又来了两位。
      一个身形极高,脸上却是恹恹的,像是病了。另一个走在前头,肤色偏黑,眼睛亮亮的,眼神四处逡巡着,看见妈妈,熟稔地道:“两位,要五斤土烧。”
      妈妈回首看了一眼,秀气的眉毛蹙起来,苦恼,“大爷来不巧,没有座了,稍等?”
      张典述闻言,脚下就转向了。戈日越过她看了一眼,的确是满满当当,眼神一凝,他拉住张典述,“大哥,小公子在吃酒呢!”
      “认识呢,不如凑桌?”戈日对妈妈一笑,两人便来到陈奕恩桌前。
      “小公子,你怎么来吃花酒?”
      陈奕恩一抬脸,就看见黑黑的一片,他一瞬间以为自己盲了,往后退一点,才看见戈日笑起来的白牙。
      那时候在夜里,没注意,到了亮堂的地方一看,戈日的确黑得独树一帜。张典述什么都没说,自然而然地在对面就坐下,戈日也坐。
      “花酒?”
      陈奕恩愣愣的,刚好那壶杨梅酒也上来了,戈日拿来一闻,笑:“小公子喝的是姑娘喝的酒呢。”
      说着就把酒倒出来喝了,啧啧感叹。听戈日这么一说,陈奕恩再去看,才发现二楼有人在弹琵琶,软软的歌声一阵一阵的,还有笑做一片的,女子作势滚在男人怀里去,碰倒了酒水,杨梅酒的味道弥漫开。
      他脸上一下子羞赧涨红,有些如坐针毡。
      戈日要的菜上来了,都是些下酒的凉菜,和陈奕恩点的糕点对峙一般,分开摆在桌前。他捻起糕点,糯米碾成的米糕,点着红色的一点,不知道是好看还是别的有什么意味,吃进去也没有什么味道,在唇齿间来回,清香而富有嚼劲,陈奕恩连吃了两块。
      戈日倒了杯烧酒,递给他,“小公子,尝尝。”
      “这什么。”
      “这是男人喝的酒!”
      “戈日。”张典述淡淡地叫了他一声,他便挠挠脑袋,不好意思地冲陈奕恩笑,说,“是纯正的土烧。”
      “酒烈,不能喝就别喝。”张典述劝他,可是没有把面前的酒收回去。陈奕恩把酒杯递到鼻前,冲鼻的辛辣,犹豫一瞬,对面的戈日就笑起来。
      心下一横,陈奕恩仰头把酒喝了。
      不与唇舌做纠缠,水流只是滑过喉咙,倒没有多大的感觉,只是酒气一股子一股子从体内冒出来,好像自己被泡进了酒坛子里。
      对面的戈日竖起大拇指,转脸对张典述说:“你看,小公子能喝。”
      陈奕恩连连摆手,“只能喝一点点。”
      他倒是央求过皇叔教他喝酒,皇叔说,“等你再大一些。”
      陈奕恩最多在宴上喝过父皇赐的酒酿,倒不醉人,至少连这里的杨梅酒都比不上。
      张典述的脸喝了酒还是苍白,唇上也没有什么血色,细长的眉毛眼睑淡淡的,眼神轻轻地看着他。陈奕恩晃着神,和他对着目光,在他的审视下,脸色从淡红加深,连带着脖子一起,变成了玫红色。
      陈奕恩不知道在看什么,眼神虚来虚去,一会落在酒杯上,一会落在戈日的黑脸白牙上,一会落在张典述清淡的眼睛里。
      “小公子,能听见我讲话吗?”
      陈奕恩板正地坐好,对他点点头,他只是觉得浑身发热,脑子倒还是清醒的。
      “嘻嘻,你的头发歪啦。”
      “哪里?”陈奕恩去摸头,发现发髻束得好好的,又在额头前面摸索了一阵,没有碎发掉下来。
      “骗你的。”戈日好笑,一口吃下去几粒花生,一边逗陈奕恩好玩。
      陈奕恩居然也没生气,看见戈日笑得露出牙根,他眼神一虚,抿唇也笑起来。看得对面两人都愣住了,张典述的唇角也染上一点笑。
      “喂。”张典述冲他喊了一声。
      “我不叫喂,”陈奕恩严肃地摇摇头,说,“我是陈奕恩。”
      说完,陈奕恩撑住下巴,闭上眼睛,有些困了。
      吃得差不多,要走了,戈日自觉站起身,揽住陈奕恩的肩膀,说:“好了,醉鬼,我们回家咯。”
      陈奕恩睡得半梦半醒之间,看见一只黑手揽着自己,他搭上戈日的手。
      “戈日,”陈奕恩略带歉意地看他,“你怎么这么黑。”
      张典述站起来,双手在陈奕恩眼前挥了挥,叫他,“陈奕恩?”
      “嗯?”
      “能走吗。”
      “能的。”撑着戈日的手站起来,脚下几个踉跄,稳了稳,三人一齐出了门。
      吹了点风,陈奕恩余下的酒意所剩无几。入了主街,各式的灯点着,五彩斑斓地印在眼睛里面,煞是好看。
      三个人走过,一时间没有说话。陈奕恩正出神,往前走,忽然被戈日叫住,他回身,发现戈日和张典述在一处摊位前站着,戈日冲他招手。
      近了看,张典述手里把玩着一个银色的簪子,雕着一只翘首的雏凤,通体流利,入手厚重圆滑。
      “好看吗?”
      陈奕恩拿来,手指摩挲几下,“好看。”
      “送你了,”张典述指了指他头上的这只,“上回给你弄坏了。”
      是那次撬锁,陈奕恩都没细看,估计也只是有些划痕而已。不是在宫里,每天自然没有不同的簪子换,他便一直戴着,都快忘记这件事了。
      张典述仍记得。
      陈奕恩便要去拔头上的簪子,没找着,把头发抓乱了。张典述捉住他的手,把原先的簪子取下来,换上这把银质的。
      三人接着走,都是戈日和陈奕恩在说,张典述话少,静默地听着,到了门口。戈日还是那句话,“小公子,你走吧,我看你进门。”
      陈奕恩转回身与两人招招手,进了门。
      才跨过门,门房见了陈奕恩,迎上去,“公子,可算回来了,老爷一直等你。”
      陈奕恩便去找曲文叙,他屋子里依旧挑着灯,推开门,曲文叙看见是他,胸口舒缓了下去。
      “舅舅。”
      曲文叙走进了,把他全身打量一遍,有些责怪,“怎么又一个人出去?身体不是不太好吗,后来那一觉睡好没有?”
      凑近了,闻见陈奕恩身上有酒气,顿时声音都高了上去,“你去喝酒了?!”
      “小酌了……”
      “和谁去的?在哪里?我说怎么这么晚了,不想着回来,原计是喝酒去了。”
      “和朋友去的,就喝了一杯。”陈奕恩对上曲文叙圆睁的眼睛,突然有种自己是女儿身,夜里去幽会男子,被父母抓包的错觉。
      曲文叙撇过头,踱了几步,摇头,他转头吩咐仆人把新的药送来,看着陈奕恩又是叹气,语重心长:“你但凡出了事,你叫我怎么和你母亲说?”
      “舅舅的话轻,总是叫人听不进去。”
      陈奕恩乖乖地听着,药来了,便喝下去。说了一顿,陈奕恩都不呛声,曲文叙看他眉眼低垂,想起他近来水土不服,夜间睡不好,心便软了。
      他拿了个新的锦囊,“我疑心先前那个太小,换了大的,加了几种药材,你回去便挂上,白日也别取了。”他把锦囊放到陈奕恩手里,“门口放了守夜的,若还是噩梦,便叫我来,听见了?”
      “听见了。”
      回了房,挂上锦囊,一大一小挨在一起。陈奕恩净了面解开发髻,将头上的簪子放在枕头下收好,安心地躺下,这一夜,心安无比地睡到大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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