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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鹊踏枝乱十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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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了,三人之间再无话可说。曲文叙站起身,把跪着的杨文武扶起来,男人之间的安慰向来是无声的,曲文叙只是拍了拍杨文武的肩膀,算是传递了一点力量。
曲文叙在朝为官,前前后后十余年了,人前的势头做得很足,八面玲珑这个词放在他身上算是量身而造的。陈奕恩极少在他身上看见过直白情绪的外露,尤其是在外人面前,可是现下,陈奕恩总感觉,他在舅舅常年白皙的脸色上,看出了一点同病相怜的意味。
“你是他兄长,手足的兄妹,我明白你的难处。”曲文叙难得不是用客套生疏的语气说话,“同样是做兄长的,日后再有困难,便来找我。”
杨文武点点头,应下了。
也许是这个故事触及到了曲文叙的心,联想到远在京都的曲文芹,难免心生感慨。陈奕恩想到,母亲嫁给父亲,大致也是这样的年纪。当初曲家和世亲刘家是订过亲的,第一胎曲刘两家都生的男孩,便没办法约定。直到曲文芹出生,差了三岁,从小就许给了刘家的大公子,然而青葱岁月过了,曲文芹最终入了宫,成了陈廷司的发妻。
听说是刘家的公子毁的约,只是说自己有另外欢喜的姑娘,恰好曲文芹与陈廷司情投意合,两家便将原先的娃娃亲作废了——当初这事似乎就是曲文叙在张罗,国相曲言谅只是说:“由着孩子去,喜欢便好了。”
定下的娃娃亲不只是一句话,刘家在曲文芹三岁的时候就断断续续地送礼来了,一一的结算,全都是过了曲文叙的眼睛。加上国礼的操持,一概的流程,礼品服饰的置办,在礼部任职的曲文叙没少操心。
曲文芹与家人团聚说笑的时候提过,那时候曲文叙白天夜里的睡不着,瘦脱了相。陈奕恩当时在场,他看向自己的舅舅,而曲文叙看着曲文芹脸上红润的神色,只是笑笑说:“如何也不能委屈你了。”
往日的种种回忆,听了杨文武的话,一点点被勾起来。曲文叙宽大的袍袖下,拳头握得死紧,脸上却依然是宽慰的神色。
日头偏过了,杨文武要留两位饭,曲文叙到底心里不畅快,推辞了。
杨文武最后送走他们,他佝偻着身子,站在自己小小的宅院前,对骑马远行的两人作揖。
陈奕恩跨上马,从高处看,杨文武的身子显得更小了,他微微地垂首,头顶的头发已经全白了,连发尾都染着风霜的痕迹。他身后简陋的宅子静静地立着,苔藓和雨水的痕迹触目惊心,一人一屋,都像是超越了年纪的老者,在尘土里艰难地喘息。
不再看了,陈奕恩沉默地骑着马。
刚到衙府门前,管家急匆匆地带着几干人正打算出门,见了曲文叙,喜出望外:“大人!后续的粮食来了!”
陈奕恩一愣,不知不觉之间,来带晋华已然半月有余,由皇叔护送的粮食也到了。
他忙问:“在哪里?”
“来了快报,说是几里之外了。”
陈奕恩于是将马调转了方向,他驱策着马匹,到了宽阔的地方,就一扬鞭子,冲了出去。狂跑一阵,果然看见黑泱泱一段队伍,打首的人骑在高高的马头上,身上穿着盔甲。
追加几鞭子,陈奕恩狂跑而去。
队伍看见一人急速冲来,几个侍卫腰侧的剑出了鞘,然而被穿着黑盔的人抬手一拦,纷纷退下半步。
“皇叔!”
陈奕恩冲到面前,双颊上染上一点红色,兴冲冲地喊了一声。
黑盔下马,取下面罩,露出一张粗宽的脸,蓄着浓髯,双目有神。见了陈奕恩,行礼,笑出一口子白牙,上排的右侧虎牙镶的金,白日里的光一照,有些晃眼。
“殿下。”
“胡毅,我皇叔呢?”
“侯爷啊,”胡毅抬手往上一指,“侯爷被派去巡查北营了,留在京都,没有来。”
陈奕恩越过他往后瞧,迤逦绵延的队伍,都是侍卫和粮车。喘息也逐渐平息,陈奕恩把脸色的情绪收起来,对胡毅笑:“一路舟车劳顿了。”
“没有的事,送东西可比打仗舒服嘞,”陈奕恩调转了方向,两人一齐走着,胡毅勒住马,比陈奕恩后了一个马头的距离,两人说着继续往前进,“殿下,许久不见黑了点,更有男子气概了。”
“侯爷在营帐里总是说你,念叨着回去考察你的功课,在京都没有捉到你的人,嘱托我来和你说一声。”
“劳心了。”陈奕恩苦笑。
胡毅是个话篓子,没有回应也可以自己兜住自己的话头,宇闵帝笑过他,说他和景武侯在一起,一个是闷坏的葫芦一个连天的炮仗,两人算是互补。
等到胡毅意犹未尽地从西北的羊肉说到那里姑娘的辫子的样式,曲文叙带的队伍与他们汇合了。
见了曲文叙,胡毅又下马,这回从怀里取出明黄色的诏书来。
众人见状,下马跪下。
胡毅朗声读了圣旨。曲文叙在东南调职两年日期已满,宇闵帝召他回京。众人心里明白,曲文叙原先在朝中官至三品,宇闵帝有意再升。
那天在朝堂上,一众人听出了宇闵帝的言下之意,微笑的微笑,沉默的沉默,而国相曲言谅叹了一口气,只说:“文叙尚且蒙昧,仍需历练两年。”
于是有了曲文叙在晋华两年。
来到晋华,曲文叙勤勤恳恳,改换之前许多弊端,疏通河道屡次有功,粮仓一事也是未雨绸缪,当下无人不首肯。两年已满,回到京都,便是一路仕途的高歌了。
曲文叙行大礼,双手从胡毅手里接过圣旨。素来白净的脸上透出一点薄红,他站起身,连膝盖上的灰尘都来不及拂去,忙问:“胡将军,这圣旨……”
胡毅知道他想问什么,一手搭上他的肩膀,凑近了低声说:“陛下口述,国相爷代的笔,我当场候着呢,没再过第四人的手了,曲大人放心。”
旁人可能看不出来,毕竟曲文叙对着外人就是一副喜怒无形、波澜不惊的样子,但是陈奕恩实实在在地从他身上感受到了喜悦。
给胡毅接风,曲文叙难得从窖子里拿了两坛酒,单独的一坛给胡毅,多的一坛两人分。
三人坐在院子里,院子里栽了一个高高的香樟,或红或褐或黄或绿的叶片,在银色的光华下一同平等了,无言地闪烁着细碎的光芒。
今晚曲文叙兴致很高,他与胡毅一来一往,两人都喝得满脸通红。
“曲大人,敬你!虎父无犬子!”
胡毅嗓子没有门栓,全部敞开了,屋檐上的瓦片也跟着抖了几抖。
“将军谬赞,你是铮铮的汉子!”
两人举杯相碰,胡毅把半碗酒咕噜咕噜的喝下去,曲文叙一杯酒倾尽,舒叹一声,相视而笑。
陈奕恩在一旁看着,脸上始终挂着笑,自顾自地斟酒,喝了将近一个时辰,热气渐渐上涌。
胡毅喝高兴了,嘴里边儿的金牙几乎要镶嵌到嘴根子上去。曲文叙不轻易喝醉,是因他醉酒了品相不好,一句话反反复复来回地说,见过的人笑话他,他便时常克制自己。
现下,曲文叙眼里迷蒙一片,大着舌头只是来回地说:“将军,你是个真的汉子。”
胡毅哈哈大笑,摆手,说:“大人说错了,煎炒卤炸我都行,蒸的不好吃。”
说完他自身都觉得好笑,拍着桌子大笑起来,从外面听这里的动静,还以为动起了干戈。
他笑得像是开水的铜壶,一口气抽过去便不愿意再放开了,“哈哈哈哈,蒸的汉子,大人啊,蒸的是包子!蒸包子!”
但曲文叙就是要与他争个分明,连连摆手,“蒸的是汉子,是蒸的。”
陈奕恩被他笑得耳朵生疼,轻叹了一口气,他乘着两人一片混乱之际,想出去叫丫鬟来收拾。他刚站起身,一片香樟叶乘着夜风悠然自然地打着旋,轻刮过脸颊,几近温柔地落在他肩上。
他顺着月色抬头,却一眼看到了坐在枝头的张典述。
他不知道已经来了多久,是一直都在,还是刚刚才来。
张典述的眉眼比夜色还要沁凉,他背靠着树干,安静地看着底下乱成一片的众人。陈奕恩仰着脖子看他,银色的光华里,他对着张典述弯唇笑了。
张典述被陈奕恩笑得一愣,飞身跳下来。
“你怎么来了?”
“大老远就闻见这里的酒气,来看酒鬼了。”
张典述闲庭信步地走到醉倒在地的两人前。胡毅抱着凳子腿,还在叫嚷说要吃羊肉的蒸包子,曲文叙说累了,这会儿正眯着眼睛打嗝。
张典述没有表情地看着醉醺醺的胡毅,胡毅被盯得背脊发凉,改了口:“凉了!凉了!爷要睡了!”
陈奕恩无奈地摇摇头,蹲下身想把他架起来,胡毅被拽住手臂,行军打仗惯了,一发力反倒把陈奕恩撂倒在地。
张典述几步冲过来,看见陈奕恩倒在胡毅粗粗的手臂上傻愣愣地对他笑,他又不自在地别开脸。
陈奕恩躺着,无需抬首,就能看见婆娑的树影之外,灿烂绚丽的宇宙。
青冥浩荡的天地间,玉盘高悬之上,周遭围绕着或明或暗的星粒。
晚风不凉,香樟树响了一阵,静静地罩着四人。
“江南的夜色,倒也醉人呢。”
张典述听见陈奕恩含含糊糊地说了这么一句,他顺势抬头,万丈之外的穹宇无言,佝偻于红尘之间的生灵受其庇佑,在这晚风沉醉的夜晚里,万万人之中的几人,尝了一壶难得的佳酿,窥了一场浪漫的夜景。
等他再低头,地上的三个人呼吸都平稳了。张典述站了一会,脚尖对着门外。犹豫几番,他还是冷着脸,把地上的陈奕恩拉起来,送回屋子里去。
扛着胡毅百八十斤的粗汉子,回来再拉曲文叙,张典述依旧脸不红心不跳。他将曲文叙拉住,往里屋子里走,曲文叙似乎被惊动,难受地吞咽了一下,忽然呜咽起来。
“文芹……文芹……兄长对不住你……对不住……”
张典述脚步一顿,随即像是什么都没听见似的,将人稳稳地放入卧房。
门口守门的丫鬟见自家老爷被生人架回来,心里都吃惊,只是张典述神色自若,没见着半点心虚模样,一众人也只将他当做随着胡毅一道来的军爷。
丫鬟将曲文叙扶着躺下,刚想回去招呼,来人却一道影子都不见了。
“倒也是,脚步子快的很呢。”
怪怪地道过一句,丫鬟便将他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