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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鹊枝乱十一 ...

  •   挂上香囊,陈奕恩躺在床上。月光照着,明明灭灭如水的一片。眼皮渐重,便不再想,睡了。
      静谧的夜里,忽然一声巨响,陈奕恩猛地睁开眼。
      他瘫坐在地上,周遭漆黑一片,唯独窗外有橙色的火光,几声短促的尖叫,马蹄声混乱成一片。他想起身查看,可身体却像是冻住了一般难以挪动。顺着视线看去,才发现身上的衣服不是白色的中衣,而是繁重的龙袍。
      浑身一个机灵,半梦半醒之间的迷糊也就完全地散开了,他仔细看,的确就是龙袍。细密的赤红色纹路,隐在点染之间的灵兽猛禽,盘踞在胸口与烈日争光的怒目真龙。
      “吱——”
      厚重的门在烈火之中开了,有人在火光中向他走来。
      视线动了,陈奕恩仰着脸看着她,走近了看,原来是个姑娘。她手里拎着昏暗的灯,浑身罩着夜色一般的袍子,毫无声息地来到他跟前。
      她伸出细瘦的一小截手臂,把头上的罩子取下来,露出一张黑白分明的脸。一张脸上没有多余的颜色,黑色的眸子极黑,煞白的脸色极白,眼底下没有光,也不知道具体是看在何处。
      她笑起来,像是见了久别重逢的故友,“我来了。”
      陈奕恩感受到自己的喉咙蠕动几下,挤出沙哑的声音,“来早了。”
      “不早的,”说着,她便在陈奕恩身旁坐下,“就一刻钟了。”
      她将手里的灯放下,一盏古拙的灯,放在两人面前。这灯不知道点的什么油,青幽的光很虚弱,随时准备灭掉一样。
      两人静默,一时间只有外面混乱的惨叫声,熊熊烈火的噼啪声响。
      “你答应我的事,还作数吗?”
      “作数的,”她转过来对陈奕恩甜甜地笑,黑黑的眼睛直落落地看着,“不然我不来,从西南来这里,到底远着呢。”
      隔得近,陈奕恩甚至闻得到她身上一股子清冷的香,形容不来,硬是要说,倒像是水的味道。
      还有她非黑即白的脸上,鼻梁中间一颗红红的小痣。
      他问:“何时兑现?”
      “人之将死的时候,一时半刻的时间,就那个时候。”
      陈奕恩撑起身子,摇摇欲坠地站起来,虚弱地叹了口气。绵长的一口气,把一辈子的悲凉都叹出去了。
      有浓烟的味道飘进来,他感觉自己的喉咙里卡着砂石,每说一句话,都是剐着血肉的疼,“太晚了——”
      又有人推开了厚重的门,是一道佝偻的背影,他行得极慢,然而从门口到陈奕恩这里并没有多远的距离,这回是洪公公。
      洪公公将腰再往下低一点,好像没有注意到一旁的姑娘,微仰起脸来看陈奕恩。
      陈奕恩也看他,比印象里的更苍老几分,头发几乎全白,脸上的褶皱纹路愈深,眼角似乎含有泪水,弯着腰,托着盘子把东西呈上来。
      托盘上是一把断掉的短刃,断开的地方很整齐,没有小的碎片,只是两块分割开来的冷铁。
      陈奕恩伸手要拿,洪公公悲切地唤他:“陛下——”
      只是一顿,手便拿住了冰冷的断刃。断开的一端比较以往,甚至更加锋利,不甚用力就可以造成深深的伤口。
      陈奕恩的手指轻轻地抚摸过这把断刃的纹路,它精细繁复的纹路,古朴涵韵的刀柄,还有刃上,两个纂古的题字:长青。
      他印象里自己没有一把这样的短刃,更不会僭越在父皇还在的时候,妄想自己身着皇袍。这里的一切简直荒诞至极。
      “洪公公,劳你一路费心,现下唯有最后一件事,这里托付给您,”他听见自己的喉咙里发出声音,他能感受到他的手握紧了断刃,“遗诏在桌上,望你亲手交予皇叔,算是朕……算是我最后的一点念想。”
      “陛下,我们出去吧……到底是亲的血肉,我们、求一线生机。”
      他仿佛累极了,不愿说话,只是摇头。
      “去吧,在桌上,放好了,”陈奕恩抬手往桌上虚虚一指,催促道,“我不知皇叔几时来,便交给你了。”
      洪公公颤巍巍地往桌边上走,人老了,腿脚不好,哪怕是平地之上,走得也很辛苦。他一深一浅地往前,心里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可情绪淹没过了心,年迈的身体也无法及时地做出反应,枯老死去的树一般。风雨如晦,并不是不痛,可这生锈的身子,为主人弯腰弯过无数回,本就已经成了佝偻的模样,再看,竟是分辨不出来何时是卑微,何时是悲切。
      他来到桌前,桌上的笔墨也没有收,砚上的墨水干涸成一片,笔不知道掉去了哪里。明黄色的遗诏被卷好,端正地放在桌前。
      把遗诏收拢进怀里,身后传来重物跌落的声响,闷闷的一声,在兵荒马乱的声响里差点就被淹没了。
      他转不回身,洪公公静默地立在黑暗里,甜甜的血腥和浓重的硝烟味一齐飘来。
      有人高喝,“在这里!”
      杂乱的脚步声胡乱地响,洪公公才惊醒一般,又默默地挪近,不忍心去看,头一直垂着,直到血液慢慢地流到他的脚下,濡湿了鞋底。
      秋深夜凉,没几个瞬间,血液就不再动了,将鞋底与地板牢牢地黏在一起。
      “人呢?”
      “没了……”
      往后的场景像是陷入了漩涡,陈奕恩缓缓闭上眼,虚虚的目光里,守在身旁的姑娘站起,乖巧地冲自己一笑,无声地说道:“再会。”
      太息一般的世界里,唯独那盏青色的孤灯闪着光,再往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浑身大汗地醒来,仍旧喘息,有人一把子按住他的肩膀,陈奕恩一个哆嗦,把那手拍开。
      “小恩!是我!又是发噩梦吗?”
      曲文叙身上穿着中衣,披着外袍,脸上急出了汗水。
      陈奕恩看清了,低声呼唤,“舅舅。”
      声音虚弱极了。曲文叙半环抱住他,轻轻地顺他的背脊,喂他喝下几口温水。
      过了几息,逐渐回神了,陈奕恩抬头看,窗外还是黎明,淡淡的青色笼罩着,像是梦魇里的那盏幽灯。脖子上有汗水在滴落,一瞬间尖锐的痛苦仿佛还在,似乎血仍在流,他不由得瑟缩,往曲文叙身上靠一点。
      曲文叙便搂住他,扯住被子,把陈奕恩半身盖好。
      “想来是水土不服吗,吃了药不见效果?怎么愈发严重了?”
      陈奕恩在他怀里摇头,不说话。
      两人坐了一会,丫鬟把热水烧好了端来,曲文叙把他头上、手脚的汗水搽干净,握着他的手守在床沿。
      “再睡一会吧,我在这里看你睡。”
      热热的湿帕贴在脸颊上,陈奕恩累极,勾了勾曲文叙的手掌,又闭上眼睛。
      这一下,不再做梦了,睡到午时,睁眼。屋子静悄悄,下人们往门前过也是轻轻的,日头已经斜过,陈奕恩起身。
      去小梨花的房间,她被丫鬟收拾得端正不少,编上辫子。坐在凳子上看见陈奕恩来了,红了脸,不敢像晚上一样叫他哥了,怯怯地看他。
      “走吧,”陈奕恩走过去领着她下来,“我今天送你回去,再不回,怕是家里人要担心的。”
      他蹲下身,问:“记得自己家里怎么走吗。”
      小梨花点头。陈奕恩叫人包了点馒头,装在小小的包袱里,系在小梨花腰间,两人便出了府。
      绕着路,又来到了杨公村,小梨花熟门熟路地要绕进巷子里。前方忽然有几人急急地冲出来,没留神,带倒了小梨花。
      陈奕恩拉住她的手,想看她有没有受伤,小梨花一下子爬起来,拽着陈奕恩跟着那群人跑。
      “放粮了!吃的!吃的!”她兴奋地喊了几声。
      接连着又跑过去几人。带着孩子的,提溜着孩子,半拖半拉着奔去。
      陈奕恩想着去看一眼,就顺着人去。
      愈走人愈多,彼此推搡着彼此,孩子在腿间乱窜。进去出来一趟,身上惹了各种各样的气味,又是大汗一场,脚上还有不知道哪家孩子咬的牙印,仔细一看——这孩子牙口挺好,牙齿整齐的。
      陈奕恩拉着小梨花在外面看着,被撞到几回,又往边上更退一点,直至贴到墙上。小梨花倒是跃跃欲试,想起来初见的时候,她推自己那一下,估计她的气力就是在这件事上得到的锻炼。
      有人取到了粥水和馒头,里面被推搡得吃不了,便退到外圈来,先是不解气地骂一顿:“哪个眼盲的洒了我的粥!”
      随即低下头来,将脸埋进碗里稀里哗啦的一阵猛吸,粥水不禁喝,三咽五咽就没了,一个馒头咬上一口,就好像有了再战的气力,将馒头好好地藏进怀里,于是又冲进人堆里一场鏖战。
      风卷残云之势,不过一刻钟,便有人一边敲着铜锣,一边高喊:
      “明日再来!明日再来!”
      众人慢慢散开,纷纷得了许诺,像是每每与心心念念的姑娘幽会一样,甜蜜蜜地说一句:“好!明日再来!”
      先前杀得敌我不分,饱了一些,好像才反应过来似的,这是东边的大姨,那是隔壁的二叔。还是要寒暄一下。
      “大姨,是你的吗?”
      “二叔,怎么的你也在?”
      “是的,是的,方才都没瞧见呢。”
      彼此道了再见,各自回家去。
      几个人在收拾放粮的小铺,把东西都搬上车,就要运回衙府。
      然而此刻却有人姗姗来迟。是个矮小瘦弱的男人,来到铺子前,连木板上洒落的粥水都被搽干净了——不知是抹布搽干的,还是人舔舐的。
      “怎么的,今天才这个时辰。”以往这个时候来仍有的。
      “来晚了,没有了,明日早些吧。”一旁的人头也不抬,答道。顺着眼角去看,发现来人脸上并没有恼怒的神色才放下心来,就怕他拖着不让走,哭嚎着说家里几口人云云。
      “阿爹!”
      小梨花指着站在铺子前的男人,惊喜地喊了一声。
      那人回过脸来,陈奕恩一愣,居然是杨海。
      小梨花松开陈奕恩的手,往杨海跑去,阿爹蹲下来,把女儿接着了。
      “小梨花,今天吃了没有,啊?”
      杨海昨晚正要动作,被人打得昏死过去。今天被太阳照得醒来,躺在河边上,浑身不得劲,回家搽了药水,就等女儿回来。自己昨晚上没在家,不知道小梨花都吃些什么,剩下的半个馒头也不见了,父女两个又要饿肚子。
      日头偏过来,还是不见小梨花。
      再等一会,想她可能自己出去找吃食了,一边叹息着,杨海想起来还有放粮的时刻,过来的时候,却是什么都不剩了。
      杨海摸了摸小梨花的脸,才发现她脸上干干净净,头上扎着辫子,换了干净的衣裳。她把嫩嫩的脸贴住杨海骨头凸起的脸,说:“我吃了好多馒头。”
      说着,有把腰间系的小包袱解下来,放在阿爹手里,说:“里头还有。”
      杨海摸着软软的馒头,惊问:“哪里来的?”
      小梨花指陈奕恩说,“哥哥给的呢。”
      杨海受惊般地站起身,拉着小梨花的手,他看陈奕恩齐整得很,对他弯腰作揖,“多谢公子收留我女儿,多谢多谢。”
      那晚夜黑风高,杨海显然没认出来自己。当时张典述制服了他,他连扭个脖子都费劲,枉论去看清陈奕恩。
      小梨花懵懂地看着他和她阿爹,陈奕恩清了清嗓子,扶住他的上臂,“没事,小梨花乖巧,没有多费心。”
      杨海一时间说不出话来。自己没让女儿吃饱,随着他吃苦,白天做工陪不了她,夜里依旧吃不上热乎的馒头,每天看着女儿瘦得凹下去的肚皮,他眼里浑浊不堪。
      张典述用脚碾他的背的时候,他不觉得有多大的屈辱,无非只是喘不上气来。但看着女儿此刻浑身上下干干净净、安静乖巧的样子,心里却有十分之十的难堪,脸上烧了起来,甚至都不敢去牵她的手了。
      陈奕恩冲小梨花一笑,安抚了她,低声道:“好了,带小梨花回家吧。”
      杨海哽咽地道好,蹲下身抱起小梨花,道了别,两人踩着昏黄的夕阳走回家去,依偎在一起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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