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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 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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玲子的事,几乎成了森上太太心中挥之不去的阴霾,而山林和灯对面的美奈子,也一时不知所踪。昭和酒居被封上了,把昭和酒居当做精神寄托的人失去了最后的港湾。
坐在山林和灯门口看着那些昭和酒居曾经的顾客,变成了我熬过这漫长的冬日的唯一乐趣。
印象最深的一次,夜色降临,街边路灯亮起,一个连胡子都没有刮干净的男人拎着两个空酒瓶,摇摇晃晃地走到昭和酒居门前。起初只是站在那里,随后像发了疯似的拍打被封上的铁门,我被吓了一跳,铁门晃动的声音并不好听,甚至可以算得上刺耳。
我被这磨人心志的声音折磨的不想看下去,可那个男人突然停下来,扑通一下跪在地上,嘴里念叨着什么。凭我作为作家的直觉,再加上被他踹到一遍的空酒瓶,他肯定在祈祷天上能掉下一两瓶酒给他。
后来那个男人没了动静,我也对他失去了兴趣,把这一幕在本子上粗略地记录下来就离开了。
新年的祭拜,我没有去。那天我一直在旅店的房间里,泡在温泉里喝着烧酒暂时忘却了一切。
皆说借酒消愁,愁意更浓,但我并不觉得如此。烧酒火辣的感觉侵扰着嗓子,温泉包裹周身,仿佛一切的烦恼与忧愁都随着蒸汽,向上飘离。但最终又在空中遇冷液化,重回原处,积压心底。
也是那天,我看见了许久未见的长谷川。
我从温泉里出来,裹着深蓝色浴衣准备出门买些甜品回来,毕竟现在已经没有一个叫做玲子的小姑娘会给自己跑腿了。
我习惯性地望向玻璃门外,长谷川出现在了我留着的缝隙那里,见我还在,就扒开玻璃门走进来再把玻璃门推回去,只留一条缝。然后他就在我身边的桌旁坐下,多数时间看看我,有时会看挂着的海金鱼。
我没有去买甜品,反而是在长谷川边上一起坐了一下午。
我还是什么也没写出来。
直到夜幕降临,一抹月光探入了屋外的温泉,他才在我手心里写"想吃甜的"几个字。
新年的夜晚,很难有甜品店还供应甜品了吧……
但我还是去买了,那家甜品店离昭和酒居不远,门口并没有什么新年气息的装饰。我推门进去,玻璃门把手上挂着的风铃响的异常清脆,可能是附近的街道太过安静了吧。
一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从烘焙室里出来,端着一整个圆形的巧克力慕斯蛋糕。他用英语问我想要什么,好在我英语并不差,但是许久没有使用了,生疏但勉强能听。我环顾四周,大多都是面包一类的,我客套地问他为什么新年还营业,他说自己刚来这还把圣诞节当做新年,况且万一有像我这样的客人,在外面一家甜品店都找不到怎么办,那多可怜啊。
真是热心的人。我这么想着,逐渐和他聊起天来,他提到本来今天是不会有新做的蛋糕的,但是巧克力刚送到,他觉得不做一个对不起新年来送货的日本人。于是我买了那半个巧克力慕斯蛋糕带回去给长谷川。
我把蛋糕放在桌上,边上放了几个柑橘,他钻进了被炉里,我把甜品店给的一次性盘子放在他面前,切下一块蛋糕,蛋糕上面的巧克力碎屑被抖到了盘子上。
玻璃门外,绚烂的色彩照亮了寂静的夜空,新年的钟声响起,很近,却又很远。
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远处寺庙传来的钟声,我终于感受到了一点新年的氛围。我缩在被炉里,看着长谷川吃巧克力慕斯蛋糕,我不喜欢吃甜品,但他硬是用塑料叉子塞了一块给我。
……还不错,甜甜的。
那之后我将写着「来年还要一起吃蛋糕」的纸条,挂在了海金鱼下面的红色穗子上。
是长谷川写的,字很好看。
我记得很清楚,玻璃门外白雪皑皑,那抹鲜红就这么在空中悬挂,衬着月光,无比耀眼。
之后再见到长谷川就是春天了。大概是我将要离开山林和灯的前几天吧,积雪早已全部化去,就连街边几棵樱花树都冒出了新芽。
长谷川一如既往的在夜晚出现在我的桌边,等着我回来。
我要走了,要告诉他不要再偷偷溜进来了,要告诉他,可能再也见不到对方了……
我看着他,说不出话。
他看着我,没有说话。
"明早,我想带你去个地方。"
他点点头。
那天晚上,长谷川睡在我身边,面朝我侧睡。我看着天花板,不敢去看他,只是往他身边挪了挪。他好像知晓我的想法,把头抵在我的手臂上。
他的呼吸很轻,但能切实感受到他的存在。很快我就睡过去了,没有失眠的夜晚,没有看着月亮唉声叹气的人,更没有举着罐装烧酒,在纸上乱涂乱画的人。
第二天早上,他果然没有走,甚至没有醒来。我睁开双眼,阳光还未全部绽放光芒,只是轻柔的抚摸着清晨的一切。我感受到我的手臂被什么东西环绕着,低头一看竟然是熟睡的长谷川抱着我的手臂,整个人半蜷着。
我不忍心叫醒他,不过没过多久他就揉着眼睛起来了,在我那条被他抱着的手上写下"早上好"。
我带着他走上了那条我来时走过的路,明明只是第二次来,却很熟悉。长谷川只是在我身边跟着,我牵着他。
两侧的树叶逐渐茂盛,婆娑起舞,温润的阳光透过树叶的间隙,撒向我们脚下的土地,鸟鸣不绝,此起彼伏。一抹粉黛初现树梢,渐行渐浓,似锦成簇。花团之中,那寺庙隐约可见,我不曾进去过,却如此熟悉。
长谷川忽然停留在原地,拉住我不让我继续往前走,我们站在一颗巨大的樱花树下,花瓣飘落在他白净的发梢,像是开在街角的甜品店里的樱花雪团,春日限定。
他拉着我,我看见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带着樱花的风从身畔走过,我听见了一个干净得不似这个世界的声音。
"梓,来年一定还要相见哦。"
他笑了,笑得很浅,却在我心中,埋得很深。
那之后,我就再没见到过长谷川,因为我终是启程返回横滨,那个我无论走的多远,都想回去的城市。
我带着装着海金鱼的玻璃球回到了横滨的家里,我坐在窗边,看着与京都截然不同的阳光映入海金鱼的玻璃球内,总觉得我需要做点什么,这种说不出来的违和感才会消失殆尽。
我带着海金鱼来到熟悉的海边,小时候我常常在港口看着五颜六色的集装箱,幻想着这是一幅绚烂无比的油画。
半夜里下过雨,直到我出门时才放晴,港口里家不远,我踩着不深不浅的水塘来到新港口边早已废弃的老港口,那是我最喜欢的地方,官方说曾经的港口因为基础设施问题,只能暂时封禁,但据我曾经的几个同学说,是那附近变成了毒枭的据点,因为行踪过于隐秘政府不得不封禁。
远处的天边,残留着彩虹的尾巴。
我把挂在海金鱼下面的纸条解了下来,系在手上准备挂在窗前的风铃上。海金鱼外的玻璃球被我砸碎,大大小小的玻璃渣碎了一地。我小心翼翼地捧起海金鱼,蹲在海岸边,冰凉的海水覆盖了我的手指,熟悉的感觉再次涌上心头。
我缓缓闭上眼,感觉自己就像那条海金鱼,脱离了玻璃球的束缚,渐渐向海底沉去,周遭被布天盖地的海水包裹着,涌入全身的每一个角落。
那种感觉并非是溺水造成的恐慌感,而是回归本源的如释重负,模糊的意识里,警笛声不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