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金鱼》茨鲤

5、五 海

　　再次有意识时，我已经在这所临海的医院躺着了。床位在二楼靠窗，正对着海湾，如果经常注意海远处的话，就能发现海上不仅有货运轮船，还有渔船一类的，大的小的，形态各异。
　　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会出现在这个临海的休养院中，但是不管是医生，护士还是我的家人，都不让我看自己的病理报告。
　　起初他们连房门都不让我出，只能看电视，或者对着窗外的海平面发呆，我有时候会想，这样的生活或许真的不错。说是医院和休养院的结合型医院，但是我认为这里更偏向于休养院。没有消毒水和酒精的气味，也没有喧闹的挂号，一切是那么的寂静，甚至有些寂寞。
　　在我还被锁在房间里的时候，我总会想起长谷川，如果那个月光般的少年还在我桌边坐着，那该多好。
　　我知道那只是痴心妄想，但心里总抱有一丝幻想。直到负责每天给我送饭的护士推开我的房门，告诉我我的活动范围扩大到了整个医院，我也没有等来长谷川。就在我解禁后的第二天，许久未见的家人们也逐渐出现在我的面前，他们几乎是每天都来，上午几个人，下午几个人。他们经常问我一些我听不懂的问题，还说什么"好好休息，万一哪天就想起来了。"这一类的话，拐弯抹角却从不离开这个意思。
　　难道医生不让我看的病理报告就是失忆？我确实对放生海金鱼后的事情没有印象。
　　刚开始，我会和母亲提起在京都发生的一切，他们也会安静的听我描述完月光和樱花，但我能感觉到，我在他们看来就是一个精神失常的疯子，他们只是在看一场跳梁小丑的表演。
　　因为没有人相信我。
　　他们都说，我根本没有去过京都。所以后来我也就不再提起这些事情，只是配合他们说出一些能让他们自视清高的东西，在我这获得安慰和庆幸，留下冠冕堂皇的祝福，然后心满意足的离去。
　　大概是一个星期后吧，我的表弟是众多亲戚中，最晚来看我的。他小心翼翼地推开门，和以前大不相同，我甚至觉得他有些害怕看见我，但我又不会失忆到把他都忘了，毕竟他们家小儿子，也就是我那五岁的侄子，真的很可爱。
　　"最晚来看你真是抱歉，我也刚从戒毒所里出来。
　　"梓……我真的不是有意的，那时候也是一时糊涂，听说你这儿解禁了，我想了很久还是决定来给你道歉。我知道道歉没用，但至少我会好过些……
　　"我能这么早出来，也多亏你在森上组里保持清醒……"
　　这是这些天里我听到的最不明不白的话，比那些希望我早点恢复记忆的还云里雾里，但也是唯一一个承认这些话只是自我安慰的人。
　　"森上久治的审判裁定了，这辈子应该是放不出来了，据点里的那些估计也没什么好下场……森上太太娘家给塞了钱，把自己保出来了，这些年她自己可赚了不少。……啊！不是想让你回忆起什么痛苦的过往，就是想告诉你结果，这事也算有个结果……"
　　森上？为什么会久治先生会被判刑？……难道我真的失忆了很久？
　　"有件事也必须要和你道歉，新年时我给你偷偷塞的面包你还记得吗？那里面放了大量□□……！是森上久治让我放的！我没有要害你的意思！！
　　"不过看化验报告，你一点毒品都没沾上……"
　　大概是有熟悉的名字的关系，我竟然对这事有点好奇，也是他让我看见了证明我确实去过京都的希望，所以我一反平日客客气气的态度。
　　"那玲子呢？"我开口询问，虽然我大概能猜到她的"结果"。
　　"……你知道玲子？！你是不是，想起些什么了？"他很激动，也很害怕，"不，不可能……明明她……那把刀插在她肚子里的模样，泛红发黑的腥臭……不，你不可能记得。"
　　他的眼神空洞，双手抱头，颤抖着，不敢看我。
　　玲子在山林和灯倒下时的场景，我并未亲眼见到过，但是他的描述，我却感到很熟悉，仿佛那飞溅出的血液真的溅到过我的脸上，我只能有气无力的趴着，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发生。
　　忽然的一阵头晕目眩，使我眼前一黑晕了过去，再次醒来时表弟正在门外和医生争吵。
　　"他不可能知道玲子的名字，虽然他和美奈子关在同一间储藏室里，可是玲子已经被那群人渣折磨的残破不堪了，怎会对着自己的生母说出她肮脏的名字。"
　　"但是病人已经有恢复的迹象了，医院方希望你让他回忆起更多。"
　　"他忘掉不是更好吗？那段记忆为什么非要让他想起来！因为不注射药物，被打得头破血流，遍体鳞伤……被逼着灌入开水，亲眼目睹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被开膛破肚……你们觉得这些事情他真的应该想起来吗？！！"
　　他吼得撕心裂肺。
　　"你们家属自己签的合约！我们院方当然要按照合约行事。"那个医生气愤地离开后，表弟推门进来了，他看起来很憔悴，瘦骨如柴。
　　"抱歉，抱歉……我也不想想起来了的，我也不想回忆的……我不该听他们的话把你也送去的，可是我真的没钱买货了……对不起，对不起……"他低着头，蜷着身体，反复说着对不起三个字，可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表姐过得怎么样？"或许是我想起了美奈子，所以我随口问了一嘴。
　　他瞪大自己已经枯竭的双眼，眼球四周的血丝就像无形的手臂，干枯并且毫无生气，贪婪的向他的瞳孔中央蔓延，他恐惧地看着周围的一切，只是疯狂摇头，一言不发。
　　窗外的晚霞全部被夜的阴霾笼罩，百叶窗缝里透出的星光闪烁，我起身去打开白炽灯，他这才开口。
　　"警方发现你们的时候，你被按在水缸里，奄奄一息……而表姐她，已经被那群十恶不赦的人渣折磨的……吊死在一旁的房梁上了……对不起，对不起…………"
　　他又陷入了无限的自责中。
　　就像他们觉得我从未去过京都一样，我对这些所谓的我忘记的事，只有熟悉感而没有任何，这是我的经历的感觉。
　　凭借表弟的只言片语，我假装我想起了一切，假装我已经从过去的阴影中走了出来，休养院的医生和护士这才放我出院。
　　我不明白。
　　我本来就是个正常人。
　　出院后，印象里长谷川的模样好像模糊了一点，山林和灯的装潢也比先前更加深沉，但我依然认为我去过京都，我依然在等待长谷川再次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