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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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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醒来时,长谷川已经不见了。
我想,他也许昨晚被我吓着了吧,也或许是他觉得自己应该去寻找他的家人。
像玲子这样为谋生而入世的小姑娘,是没有过问客人伤是怎么来的心思的,所以她的注意力在那丑陋的海金鱼身上,但森上太太不一样。
我吃完玲子送进来的早餐后,将一切整理好,带上一本老旧的笔记本,打算今天出去找个地方坐一整天,把所有有趣的人记录下来,这是写作中很好用的方式,可我不理解为什么那么多人会否定这种做法。
走时,我没有关上玻璃门。
"哎呀,江崎先生,您昨晚睡得好吗?延长手续和部分免费手续已经为您办好了,请放心住下去吧,我保证类似的事情不会再发生了。"我刚从门内走出来,就看见了热情的森上太太,仿佛昨晚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仿佛她并看不见我头上的绑带。
"很好,谢谢您的关心。"我这么回答着,因为自从我离开衣食无忧的家庭的庇佑后,我发现客套话是一种不论在什么情况下都很好用的东西,"延长到什么时候呢?"
"来年春天——如果您想的话。"
不住白不住。但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免费住高档旅馆,我却对这件事怎么也开心不起来。因为我被酒瓶砸了没有报警?我不知道,但玲子对他们肯定有特殊的意义。
我给了森上太太一个自认为和蔼的微笑,家人们总评价我在平时就是个无所事事的懒散大叔,特别是脸上堆满笑容时,即使我刮胡子刮得非常勤快。我想也许真的是吧,毕竟我正打算去无所事事的看着别人一天。
后来我在一家街口的咖啡店坐了一整天,并且这之后的几周都是这么过的。有时去图书馆,有时去居酒屋,有几天还去了几个不同的寺庙,不过那地方没什么好素材,纯粹是被森上太太热情的推荐而去的。
这几个星期里,我都没想明白为什么在昭和酒居发生的事情,可以让我在这种昂贵的旅店中免费住那么久。不过那之后,大胡子也没有带着他的狐朋狗友再次出现在昭和酒居。玲子说是森上先生帮美奈子解决了昭和酒居的事情,但具体过程是什么我不知道,因为玲子也不知道。
即使我拒绝每天都吃早饭,但森上太太总会让玲子给我送来,虽然有时长谷川会留在我房间等到我走了他才走。但玲子好像从来没看见过他,也有可能是不在意吧,或者是森上太太告诉她这种事情小孩子不要过问?毕竟光从背面看,长谷川确实是个世间少有的美女。
不过我可以确定我愿意继续住在这的理由确实是因为长谷川那孩子。我经常会想,如果这件屋子住的不是我了,他还从院子里溜进来,然后碰上危险了怎么办?至少在来年春天前,我还能保护他吧。
说是保护,其实我也不清楚究竟是什么。大多数的时间里,每当我在外闲逛了一整天后,长谷川总会出现在我屋里,然后白天我醒来时,他又不见了,就像一只猫。据说猫会在白天主人不在的时候出门,走上几千米路再回来,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他很喜欢盯着那只很丑的鱼看,有时候我喊他他都不会回应我。
记得是刚入冬的时候,突然袭来的寒潮一下席卷整个京都,玲子换上了森上太太给她的厚和服,看上去有些老沉,大概衣服是森上太太年轻时的。
"狂风肆虐,百花凋零……意境不错,但真是要了我这老年人的命…长谷川,你一年四季都穿成这样吗?"我人缩在早上森上太太刚装上的被炉里,如果可以的话,这种天气我真想和被炉融为一体。那样的话,日本的都市传说肯定又会多加一条——吃人的被炉……?好像还挺有意思的。
他从玻璃门边站起,走到我身边蹲下,然后点了点头。
我知道他在回答我,但我视线在他雪白的睫毛上。突然到来的寒冬把我锁在了旅店的房间里,那天长谷川在我身边待了一整天,好像他也受不了外头冰冷的世界,想想也是,明明身上披着一件毛毯一样的东西,却把和服领口开得很大。如果可以,真想直接上手把他拉上。
玻璃窗外夕阳的余晖撒下橙黄色的光晕,像一团团暖阳萦绕着月光,我之前就觉得拿月光形容长谷川非常贴切。
鬼使神差的,我往他面前凑了凑,他没有躲闪,仍然用他盛满月光的双眸看着我。虽然我是个懒散成性的大叔,但我也绝对受不住被一个干净的像东京第一场雪般的少年盯着看。我一下退回原位,干咳两声看着一字未写的白纸陷入沉默。
窗外下起了小雪。
很细,很缓。
他就这么看着我,我就这么看着纸。
写不出来,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那张白纸到我离开都没写下一个完整的句子,只有三个难得凌厉端正的字——长谷川。
那晚我盯着纸在被炉里睡着了,第二天早上听到玲子敲门声时,我感觉脑袋很重。并不是那种上半身被冻了一整晚后感冒了的重,而是真的很重。
我头上盖了一条能闷死人的棉被。
我把棉被扯下来,支起上半身深吸一口气,感受到了多年未曾感受的新鲜空气。被子应该是长谷川给我盖的,但人又不见了。
窗外已被覆盖上一层白雪,耀眼的阳光透过玻璃。
我起身给玲子开门,但看见的却是森上太太,她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乌冬面,我顺着乌冬面冒出的热气看向了森上太太的脸,眼下的泪痕即使被热气遮掩,也无法忽视。
"森上太太……?虽然您亲自给我送早饭是我的荣幸,是玲子的打工结束了?"我接过乌冬面,刻意避开泪痕不谈,谨慎的询问森上太太关于玲子的事情。毕竟这么久了,早上看见一个元气满满的女孩逼着我吃早餐已经成了习惯,可能离开这之后我也还会继续吃早餐吧……但如果是出租公寓留下的便利店里,那个比我还沧桑的年轻人毫无生气地递过来的早餐,我可能一个星期后就会不去了。
"玲子……玲子,玲子被他们带走了……"森上太太的声音完全失去了平时的热情,哀痛的气息扑面而来,布满整个房间。她说的很慢,还带着些许哽咽,但不难听出意思,一瞬间,我却没法理解这短短的几个字。
玲子……被他们,带走了?他们?是那个大胡子?还是那个拿酒瓶砸我的人?或者是玲子的家人?
我呆愣在原地,看着森上太太,她的泪痕上又重新出现了泪珠,一颗一颗,掉落在榻榻米上。
我的脑子里一下浮现出昭和酒居里那个大胡子男人说的话,强烈的不安促使着我冲出门向厅堂跑去。
我看见一个恬静而又安详的少女躺在厅堂的榻榻米上,像是在一天的劳累后安心的睡去,她的脸上没有痛苦,没有疲劳,只有如释重负的微笑。
啊,是玲子啊。
但是,为什么玲子的腰部开满了红色的彼岸花?它们娇艳欲滴,仿佛吞噬着玲子的一切生气……她的皮肤仿佛一触即化的白雪,憔悴动人。
"玲子……?"我轻轻的喊她,却等不来答复。
身后的森上太太已经泣不成声,她只是低着头,看着玲子,泪水止不住的往下流。
我不明白,为什么眼前会出现这样一副光景。我仍然记得昨天早晨,那个充满活力的玲子看着海金鱼的身影,她明明双眼闪着光芒,她明明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昨天晚上,一群自称玲子家属的人…闯进了厅堂,那时我,我正在和美奈子聊着…给,给玲子准备新年礼物……"森上太太哽咽着,她的声音模糊不清,我却觉得字字清晰,"他们……把出门采购的玲,玲子摔在地上,把刀架在美奈子脖子上,要…要带玲子回去……
"玲子她……为了保护美奈子,把刀抢了过来,大胡子男人推了她一下,她……磕,磕在了,那个柜子,上……"森上太太已经说不出一个字了。
我也说不出。
我不明白。
不理解。
无法理解。
在我去昭和酒居的时候,美奈子曾经和我说过,其实玲子是她的孩子,什么补贴家用都是用来骗客人的。我当时并没有放在心上,因为接下来她说玲子的父亲是一个家族的少爷,那时候她还在酒吧里工作,和那位少爷一见钟情,可后来那少爷竟因为美奈子怀上了玲子,就将她扔在山林和灯,她与森上太太就是这么认识的。
森上太太从未提起过这事,我便理所当然的以为,这是美奈子喝醉后说出的胡话。
都是真的。
我从未觉得玲子的眉眼和美奈子如此相似,那细长的眉毛,就连弧度都一模一样,小巧的嘴巴,微微翘起的嘴角……
我和森上太太就这么看着玲子,直到黄昏。我们没有说一句话,山林和灯也没有营业,旅店里的客人仿佛都被关在了房门内,四周静的可怖。
晚上,美奈子的妈妈,也就是玲子的外婆带着美奈子来带走玲子的遗体。玲子的外婆是个神婆,据说算什么都很准,她看我和森上太太一副丢了魂的样子,就给了我们一人一个御守,里边塞了一张驱邪正气的符。
美奈子很憔悴,竟和平日的森上太太一般,只能说的上风韵犹存。
她的眼睛里,失去了光,没有了色彩。她全程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自己,指甲生生扣进肉里,一道道红痕逐渐溢出血来,她却毫不在意。
玲子的外婆走时,朝我多看了一眼,我并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也不想去追究。
即使这位元气满满的姑娘仅仅出现在我人生中很短暂的几个月里,我也没法像个陌生人一样,坦然看待她的离去。况且,是那么的突然,让人毫无防备……
那一整晚,我都没有见到长谷川。我一个人躺在榻榻米上,看着天花板,什么都不在想,只是看着,看着,整整一晚我都没有合上过双眼。
第二天早上,本是玲子来敲门的点,门外却没有声音。我顶着浓重的黑眼圈打开房门,门外只有一个呆若木鸡的森上太太,拿着一碗热腾腾的乌冬面。
水蒸气下,是比昨天更深的泪痕和红肿的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