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七 父债子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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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约的宅院，地面上浅浅铺了层灰黄细砂。院中央的刺槐已串满白花，远远望去，两树嫩绿如同覆上了瑞雪，白绿相间的清新。刺槐花简单而热烈地连簇盛放，溢出淡淡纯香，满庭留芳。
这是观雾山庄后约十丈来远的一处小院，美其名曰‘观雾别院’。
白小眉还是那一身旧衣裙，正大剌剌蹲在院内石墩旁。她左手撑在地上，右手当空竖握，拇指扣在食指指弯间，对准方向，叭的一下弹出一个弹珠，嘴里絮絮念叨：“事至如此我家确有不对，可他竟关我去柴房，好生不讲道理！看这额头上，还是让他给撞的……”
她撩起额发，旋即又放下，“算了，掩在头发里，不容易看到。不过我也砸过他，那时真该再大力些……，唔，你说那颜贴不过数万两，他居然用‘响泉’相抵，这不是魔怔了还是怎的？”
“就是。”娃娃脸随口应道，使大力弹出一个弹珠，那珠子擦着泥洞上方呼啸而过，居然冲到树上被撞得粉碎。
“好呀！这次你输定了，”白小眉一声欢呼，奔过去拾起她的弹珠开始进攻，嘴里接着抱怨，“再说了，谁让他自己跑我家去？没人拉没人拽，完了还全往我身上赖……，看着好似他今日帮了爹爹，可我爹爹在临水也算有门有脸，怎会被别人一句话左右？谁稀罕他横中插足，多此一举！”
“就是。”娃娃脸挠挠头，再掏了个弹珠出来等在一旁。
“可是，他虽关过我欺负过我，总归也怪爹爹做得太过，所以他拿我出气这也想得过……，哎呀，就差一点！”白小眉的弹珠停在洞口再不前进，她好生不快，一拍地面就跳了起来，“他困我在这里，到底想做什么！”
要追溯这一番怨气的源头，还得从她赌气离开白府说起。早间，她甩开爹爹冲出数尺之后，心中其实也在发慌。想来想去，却没料到爹爹这一茬，果真理亏在己方。那么按照约定，自己就得替明轩澄清。可这样的事，就算男儿家都不好上街敲锣打鼓，一个黄花闺女又如何抹得开脸？
当初真是头脑发热，怎生赌出这样的咒法？左思右想，她觉着道歉不可少，脸面却不能丢，不若试着谈谈，还他翡翠玦好合好散。
等出了大门走到车旁，她已酝酿好情绪，谁知只是一抬头，腹中播好的连珠妙语就被两道寒光冻得颗粒无收。
明轩对她凉凉一瞥，她便读出了威慑，一埋头乖乖就跟上了车。坐好始觉大错，车已缓缓晃动起来，她一慌，赶紧出声：“别忙开车，我……”
“如今，又多出一张‘响泉’。”明轩后声夺人。
白小眉诧然，她真忽略了洛管家那事，“那琴……”
“一张颜贴不过数万两，可那琴得值数十万两！”明镜愤愤不平地从车前别过头来嚷嚷。
“明镜！”明轩低喝。白小眉募然着急，声音不自主升高不少，“数十万两！你让我爹爹怎么还！”
“本就未曾想过。不过，方才我倒想起一句话，”明轩敛眉，伸手理顺膝上袍衫褶皱，蹦冰豆子般蹦出四个字：“父债子偿。”
于是，尽管白小眉再三表示会归还翡翠玦，仍然被随车带回了观雾山庄。明轩只道她必须再做一件事，却说暂未想好，已半日不曾睬她。
白小眉自知理亏又无法可想，不得不到别院来找娃娃脸。本是打算商量个办法，结果娃娃脸一见她便乐不可支，话还未说完就拉她打起了泥弹。
其实，他也就图个闹热，乱击一气后再一弹定输赢。而这样就诱得白小眉步步深入了，总认为可扳回一局，于是愈战愈败，愈败愈战，捉对玩起来就不肯停歇。
就这样边玩边唠叨，不知不觉中，她那些怨愤就如圆鼓鼓的气球被放了气，慢慢蔫掉不少，最后，她的注意力全转移去了另一个问题——花数十万两，让自己做一件事，那到底是什么事？这让她越想觉得匪夷所思。
而面对她的爆发，娃娃脸例行公事般道了句‘就是’，便又张罗起自己的弹珠。白小眉更加气结，抓住他的肩头猛摇，“你就不能说点别的？”
被摇得左右晃动，娃娃脸的右手仍是巍然不动，瞄准，出击，一切都那么有条不紊。尖细破风声后，只见那粒弹珠箭一般冲向泥洞，瞬间撞碎挡在洞口的那粒，稳稳落入洞中。
“我赢了！”娃娃脸一声欢呼，这才转头看向白小眉，“你刚才说什么？”
“再不与你玩了，”白小眉一嘟嘴，狠狠拍他一掌，“说你的好师侄！我已讲好会还他翡翠玦，还想让我做什么事？他是不是想折磨我，鞭挞我，让我卖身为奴在这里做一辈子苦工？”
“我也不知。光与他说话都很费劲，要猜他心思岂非更难。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白小眉立忙支起耳朵。
“……他决不会简单了事，”白小眉的脸瞬间发白，娃娃脸见了，赶紧咧嘴笑笑，伸手将自己扎得尚可的抓髻挠个一团糟，“别担心。让我想想会让他上心的事……，难道是让你去寻三毒教的传教圣镯？”说着他自己就摇起了头，“不可能！那怪东西遗失两年有余都无人寻得，我看你根本不是那块料。让我再想想……”
他一本正经地扳着指头，白小眉却望见他身后，有团灰蒙蒙磅礴而来。这观雾山钟灵毓秀，翠盈泽润，自不会荒涸到遍地沙土。所以，那是一身土灰衣裙的白花花。
只见白花花奔到院门口一脚刹住，气喘不定，“小姐，叫你快去！”
白小眉闻言，嗖的一下就跑了出去，白花花一撩裙摆，连忙跟在后面高呼：“小姐，慢些！让你先换身衣裳。”
她们身后，小院已是空落落一片。娃娃脸悻悻将弹珠揣回怀里，望着门口撅嘴，“真得想个办法，她这般畏惧毛毛，毛毛才一唤便弃我不顾，叫我以后还怎么玩？”
……
干净的阳光洒向地面，透过叶间缝隙筛落下碎芒。清风拂过，光斑摇动，好闻的青草气息漫在空中。
打扮一新的白小眉，冰蓝锦裳镶着珍珠白的纱，俏俏丽丽裹出曲线，裙边百褶上一圈银色碎花联翩，仿若平湖泛波。由于更衬肤色，她觉得这模样比前几日那一身红强了太多，尤其是额前那条绞丝银链上坠的蓝水晶，行走间如同淘气的精灵般跳跃，连她自己都挑着眼瞄了又瞄。
谁家女子不爱美？这一美，她的心情便特别地好，甚至对着正从书房出来的明镜笑了笑，才轻快迈了进去。
“来了？”明轩手捏一本账册，抬头见她，剑眉眉梢挑了挑，眸中似有波光一漾。
“那是账册么？”白小眉还未及相问，先被他手中之物吸引。
“在我这里，不懂的东西就别问。”明轩垂下眼帘，将账册往桌上一扔，淡紫身形蹁跹一旋便转到了桌后，端端入座。
“我会不懂？”白小眉偏要逞强，拾起账册便分说起来，毫无停顿。这方面的敏感，当然是来自白爹爹的耳濡目染，她很是自得地炫耀，“我只一眼便看得清楚明白，你偏还注着个‘北外待考’……，北外待考？不通！”
明轩刚刚呷了口云雾银尖，茶盏端在手中，镜般水面漾得那俊逸眼眉间一片清亮，仿佛认同着白小眉的观点。可这清亮却在白小眉的最后一句话中，变了味道。
缓缓放下茶盏，他将修长指尖在乌木桌面点了点，语音无不奚落，“那两字，念作‘此处’。”
白小眉赶紧定睛，发现果然是自己看走了眼。她乍乍舌，正要嘴硬，却见明轩掏出那旧钱袋来把玩，“你说，这钱袋是谁交与你手？”
“皓之哥哥……，我什么都不知道，就是偶然遇上，他好心要帮我……”白小眉有些紧张。
明轩嗯了一声，似乎并不太在意。他收起钱袋，睨着白小眉上下一扫，指了指桌上文房四宝道：“过来，就将方才那四字写来瞧瞧。”
“干什么？”虽然他看自己没再用一副见着贼人的模样，可也总横不对鼻子竖不对眼，再者自己自小头痛习作，写出的东西就从未好过，所以白小眉第一反应便是：不去。她赶紧摇头。
“写完我便告诉你如何可抵‘响泉’，不然，你莫想离开这里半步。”
他说得轻巧，白小眉却被揪住了小辫子，只得乖乖将账册放好，走过去铺好宣纸，撅嘴磨起了墨。明轩一手支颌，好整以暇，用掂量成色般的目光看着她的动作，似估摸着这货物到底价值几何。
乌青砚中本备有薄薄清水，随着细微沙沙声，上好松烟墨便缓缓化开一层，墨色浓郁，淡雅墨香在室内渲染出清浅书卷气。
执起笔山上一支崭新的紫毫，白小眉咬唇划下了第一竖。
这时，一串马儿响鼻声从大门方向传过来，隐隐约约不太真切，有些像赶车初始马儿挨鞭的不满，亦有些像停车伊始马儿被勒住的躁动。明轩听在耳中，腮边似紧了紧，然后不动声色站起来，上前就握住了白小眉执笔的手。
白小眉大惊，手下那一竖当即歪成一条泥鳅。
明轩冷哼，握着白小眉的手用力一托，沉声道：“运笔之法，‘一抵二压三衬托，指实掌虚腕灵活’，理当如此。”
见他只是要执教，白小眉才把心揣回了肚子里。连日来，这已是两人第三次如此靠近，不过第一次太仓促第二次太惊悚，到这第三次好歹从容了些，于是白小眉便嗅到对方衣衫上的淡淡樟木香，那应是用了上好樟木柜来存放的缘故。
然后，就着这香味，白小眉顺便将明轩当作一截木头，一截散发着樟木香的木头。在这种心理暗示下，她非常好心情地专心致力于一笔一划间。当四个字写完，她吃惊地发现，那亭亭的字体，协调有致势巧形美，当真是自己写的么？
大感成就，白小眉高兴回头，“我写好了，你快说！”
她忽略了，两人此时委实靠得太近，这一转头让明轩大感意外，那张因兴奋而涨红的小脸竟就近在眼前，黑黝黝的瞳仁里清楚地映出自己。
而白小眉却在这瞬间看见，他的诧异之前，那幽深眸中的凌厉仿佛是蓄着狠意。她不太确定，下意识不敢再动。
画面定格。从门外看进去，白小眉的背影居多，明轩则露出些衣角，两人的姿势一仰一俯面面相对，竟然好像正浓情相依，彼此亲密。
绿莹莹的石榴树伸出一支探在窗口，枝间坠着的半红半青果子，像是未经雕琢的璞玉。一只鸦雀叽喳叫着飞来歇脚，压得枝条弹了两弹，便听到有涩果落地之声，啪哒——
明镜刚从对面小屋中翻到几本空白账册，正行至院中，从他的角度瞅进书房，看见的便是‘彼此亲密’。
他有些不解地眨眨眼，低头考虑自己要不要继续前进，却突闻香风习习，耳畔传来莺声巧笑，“轩哥哥，你这院内的景致，真是愈发润眼。”
“小姐，奴婢倒觉着这景致好虽好，却也当不上丞相府大气。”这是巧月的声音。
明镜一下就垮了脸。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七 父债子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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