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六 真相大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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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白小眉的爹爹，严格些讲，还是全靠着女儿在临水发的家。
事情是这样的。白小眉的娘亲病逝后不久，白爹爹便举家迁至临水，搭上卖掉白家镇那间小破瓦屋的钱，才够在临水城郊置下一间更小更破的瓦屋。白爹爹原是把账房好手，倒也能找着活儿勉强糊口，只是白小眉无人看管，成天往破烂得不成样的城隍庙里钻。
有一次她不知翻什么东西，在那破庙的瓦砾堆里翻出一把完好的歪嘴大口壶，当即抱回家洗洗干净给爹爹做了夜壶。
而数月后的某一天，从门口路过的谁谁谁又不知犯了什么神经，一眼瞅中白小眉正在清洗的夜壶，当即就要买下。那时白小眉不过十岁，不知高低，随口喊出个自以为顶了天的一千两，居然当场成交。
于是乎，突发横财的白爹爹重新在城东置下小宅，添了两个丫环小厮供使唤，再做些小本营生。慢慢精打细算到如今，开了当铺起了商铺，原先的小宅已并下左右邻舍扩作了三进小院，仆从齐全，在临水也小算殷实。
而白家这样的殷实，看在有些人眼里是艳羡，看在另外一些人的眼里，就是不屑一顾。
比如此刻，在白家门前下了车，明轩瞟过门两边的大红洒金联上龙飞凤舞的“钱不嫌少能聚则好，财不惧多当用则妙”，他当即侧目，狠狠剜了明镜一眼。
明镜被剜得心尖一颤，知道主子是怒怨自己前日没当好差，缩缩脖子就垂头看向地面。而白小眉已经激动地敲开黑油大门，在门房的惊喜中，她绕过彩陶影墙直奔向后院：“爹爹！”
横冲直撞率先抵达书房，白小眉一眼瞥见白爹爹伏在桌沿一动不动，自己奔跑带入的风吹得他衣带微颤，深秋孤叶般萧索无助。更加骇人的是，地面上居然有一小片朱色暗渍，就像刚刚喷薄的血迹。
肺痨！那片暗渍触目惊心，当年母亲便是如此咳血至死！
“爹爹！您怎么了？”她一声惨呼便向爹爹扑去。而这时，伏着的人突然动了动，白爹爹的声音仿佛从地底冒出，几分欣喜几分意外，“小眉眉，这才两日你便回门啦？”
“啊！？”白小眉大吃一惊，退后两步。白爹爹坐直身晃了晃，将手中崭新的细管羊毫放到一边，然后看向白小眉笑道，“呵呵，方才我不小心打翻了朱墨，正要看鞋上有没有污渍。”
而在白小眉看来，爹爹向来白胖的脸仿佛憔悴了些，目中隐隐几道血丝，唇边还沾着鲜红印迹。她看看地上，又看看爹爹。
“这都是朱墨，擦去就好。这里也有？”白爹爹注意到女儿的视线，赶紧掏出一方干净布帕去唇边擦拭，又高声唤道：“白家福！快找人来收拾收拾！”
“我来！”白小眉快步上前夺下爹爹手中的布帕，仔细拭去那片红色印迹，再将布帕凑近眼前，那颜色与鲜血确实差着些，同时也有一股淡淡墨香。她放心地将布帕叠好，上前挽起爹爹的臂膀，撒娇般问道：“爹爹，女儿不过离开两日，您这是累的吗？”
“没事，闲的。这不找了些陈书出来翻翻，却先打翻了墨盒。”白爹爹干笑着往案上一指。
白小眉哦了一声，也没多想，顺着爹爹的指向一看，顿时又笑了，“都是您去年花大价钱收的古籍？不是说留着附庸风雅么，如今却想起要翻翻了？”
“啊……，是啊，是啊。”白爹爹咳了两声，语音有些发涩。
这时，管家白家福急急奔入，火烧眉毛般连声大叫：“老爷！老爷！”
“何事慌张？”白爹爹不满地瞪过去。
还未待白家福回话，门外传来谁故意拖长的又得意又尖酸的调子，“白老板，你应承下的东西可备好了？”这话音刚落，一名身着褐色圆领宽袖袍衫，蓄着一缕山羊胡须的瘦子出现在书房门口。他身后还跟着数名家丁打扮的壮汉，个个虎背熊腰。
“洛管家？”白爹爹几步迎上前，腆着脸道，“不是才说午后过来，怎的这就催上了门？”
那瘦子一拂袖双眼望天，从鼻子里哼道：“我家小……老爷说了，为防你鱼目混珠，特意着我早些来瞧瞧，别是些上不了台面的俗物！”
白爹爹赶紧赔笑：“洛管家，你看看，这是鄙人家藏的古籍，正要甄选。不如你亲自看看，可否合适中用？”
那瘦子又哼了一声，也不看人，傲慢地随着白爹爹走向书桌。
白小眉算是懵了，她拉拉旁边的白家福，低声问道：“怎么回事，这是？”
“唉，我的小姐，出事了。”白家福叹了口气，垂头低声应道，“老爷铺子上的宋朝奉，你也知道，乃是全临水顶顶有名的‘金眼不换’，看古物那是一看一个准。今儿一大早，洛管家拿了一幅字帖到铺上，说是重金得来，特意请宋朝奉帮忙品鉴。老爷刚好也在铺上，想那洛家是临水大户，平日都难得套上关系，现今既然求上门来便乐得送个人情，就恭恭敬敬请进了内室。”
“而后，宋朝奉将那字帖铺在桌上细细评鉴，认定为颜氏真迹，洛管家相当满意。原本事情到这里也就结了，可谁知，偏偏这时铺上斟茶的小厮不小心打翻了茶盏，滚烫茶水泼出，好好一幅字帖就此被污了大片。”
“啊！那还不得赔上？”白小眉大吃一惊。
“没那么简单！”白家福重重叹了口气，“偏生这洛管家口口声声道京城有位贵人素好颜帖，下月初那位贵人当行冠礼，洛老爷特意寻来此贴欲奉上道贺，这下被耽搁根本吃罪不起。老爷情急，便道家里还有几本古籍可抵……”
“你这都是些什么！”白家福还未说完，那边洛管家将手中书籍随意翻翻突然尽数扔回桌上，阴阳怪气道，“白老板，莫非你不知颜氏真迹价值几何？岂是这几本破书便能相提并论？”
白爹爹擦擦额上细汗，上前收拾散落桌面的书籍，哈腰试探道：“那位贵人既好字帖，必为修文之人，这些书虽不算名流却也独辟奇径，不若试试，或恰能投其所好？”
洛管家一声怪笑，“恰能投其所好？若不能呢？即便要抵也得用同品墨宝，你当堂堂丞相府容得寻常陋物进进出出？”
“洛管家，不过剩下十数日时间，你让鄙人如何再寻一幅颜氏真迹？不如，你直说要赔多少银子？”白爹爹颤声道，一副准备倾家荡产的模样。
岂知洛管家轻蔑一哼，“银子？我家小姐不缺银子，我出来时便说了，若你白家拿不出同品的抵偿，哼哼，便即刻在临水消失！”
他说得趾高气扬，白家的一众人等却听得如被五雷轰顶。白爹爹气得嘴唇直哆嗦，“大家都是在商为商，你们凭什么！”
“凭什么？就凭齐公子的锦绣前程！”洛管家看这情形，越发得意忘形起来，“实话告诉你们，那位贵人便是当今丞相义子——齐公子，而我家小姐迟早便是齐夫人，即使被封诰命也指日可待！而你毁了小姐欲赠与齐公子之物，得罪了贵人，难道还巴望能在临水继续呆下去？”
说到底，所谓“齐公子”就是他霸道的根本。“士农工商”乃亘古不变的定位，普通商户，生意做得再大家财聚得再多，若家中无人从仕也是处于社会底层，难以抬头。可一旦与达官贵人攀上亲，那便如跳过龙门的鲤鱼，金光闪闪腾云驾雾，目空一切。更何况，洛家这‘贵人’还来自当今丞相府！那必将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甚至独霸一方，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对于这个逻辑，白小眉没能想到深一层，只悟出是因为那位“齐公子”不高兴，爹爹就不能再呆在临水。霎时，她感觉脑中如被狂风刮过，狂风中一个霸道的男声混着一个尖厉的女声不停地叫嚣：你毁了我的字帖～～滚出去～～不要在我眼前出现～～！
她正被这片混乱搅得乱哄哄，突然被一道冷电劈出清明。那冷电斩开霸道男声，冰若无度，音凝一线，“洛管家，我庄上尚有一张‘响泉’。那齐公子既通琴棋书画，必为丝竹好手，这便以‘响泉’抵过字帖，你以为如何？”
猛回头，白小眉这才看见了不知何时站在门边的明轩。他面色清冷一如池水无澜，双目微阖，淡紫绸衫连褶纹都未荡起一个，整个人立在那处低调得仿佛门柱，可这一出声，凌人气势便乍然散开，远远压过在场所有人。他并未有什么动作，给人的感觉已完全变化，就像前一刻还风平浪静的海面，此刻已暗藏了汹涌波涛。
其实不仅是白小眉没注意到他的到来，现场所有人，包括洛管家带来的那几名壮汉方才都未曾注意到。这人当真是不说话就如不存在，可这一说话，效果便出奇震撼。
“轩少爷？！”洛管家一下傻了眼，“‘响泉’乃一代名琴，自不次于颜贴……，可是，我家……”
“无妨。”明轩毫不客气地打断他，“洛管家，就请你回去转告云裳，我即刻遣人将‘响泉’送至舅舅府上，丝毫不耽误她的好事！”
“可是……”
“嗯？”
明轩横目一扫，洛管家立刻唯唯诺诺，对白爹爹道了声讨扰，灰溜溜拖着一串壮汉就鼠窜出去。大约是幸灾乐祸，白家福立即有模有样跟出去相送。
屋里余下的人一时间不知该如何举动。白爹爹最先反应过来，迅速看向白小眉。见女儿一片茫然，他立刻笑脸迎上，“啊哈哈，原来是贤婿！”
明轩只拉下脸来，将手一伸，沉声道：“翡翠玦！”
白爹爹一愣，旋即笑着搭上对方肩膀，将声音放得很低，“那是贤婿亲赠的信物，我自然要放在顶顶安全的地方，谁都寻不着。贤婿放心，”他说着回头远远瞟了瞟白小眉，“只要小眉眉好，它便好。可若是小眉眉不开心……”
明轩当即变了脸色，一声冷哼直接转身出门，淡紫衣袂在门边一飘，划下蹁跹而过的傲然浅影。白爹爹看着自己空伸出去的手，前也不是后也不是，干脆顺势扶上门框，冲着对方离开的背影热情放声道：“贤婿！你忙正事要紧，改日再家来坐坐，啊？”
白小眉正在书桌旁忙着收拾，听了这话心中发急，爹爹方才跟他都说了些什么？就这样放他走了？？那我的大宅院呢？？？孰料，她刚抬头看过去，就见明轩将头一侧，明镜便黑着脸蹬蹬蹬跑了回来，毫不客气冲自己嚷嚷：“让你们快些！”
他嚷完就跑，但明眼人都能看出他是在替明轩传话。虽然娃娃脸讲过明轩不说话可当作不存在，可他现在说话了，还能当作不存在吗？
白小眉的答案是，不能。所以她条件反射般一个哆嗦，带着白花花就要跟上，却被白爹爹返身一把拉住，语重心长，“小眉眉，千万记得要担待。”
他这一拉，白小眉幡然醒悟，停步落在白花花之后，笑，“看我，居然还怕他。对了爹爹，他前日来时是不是已然醉酒……”
白爹爹闻言面上笑意顿时僵化，他注视女儿片刻，叹口气将其拉近，压低声音道：“事到如今，小眉眉，我便实话讲罢。你知道为父有个绰号作‘阅帐达人’，那日他醉醺醺来此，我原也是有意结交，谁知一来二去却被他误称作‘岳丈大人’。为父一时心动，便将错就错套下他的翡翠玦……”
“怎会是这样？”这完全颠覆了自己原先的猜想，白小眉倒抽一口冷气，“爹爹，你这叫女儿如何是好？”
“小眉眉，这是为你好！看看今日，为父苦心经营还抵不过别人一句话，你以后真全靠他了。”白爹爹拉过女儿的手拍了两拍，“你年年赶大集都拣回些古怪玩意，今年倒拣回个人来。为父我阅人无数，这次决不会差。”
“说到底还是他的跟班将你迎了回去，你只管咬定他酒后失仪便是。他的翡翠玦还在我手中，那对他而言弥足珍贵，现下必不会乱来。小眉眉，不消一年半载，一旦生米煮成熟饭……”
这时，恰巧明镜又立在半道上回头，不耐地放声吆喝：“你还在磨蹭！”
“爹爹呀！”白小眉完全无法接受，趁这话头一跺脚使力甩开爹爹的手，负气跑了出门，只留下白爹爹站在门内。
白爹爹叹口气捋上自己稀疏的胡须，看着这前前后后离去的四道人影眨眨眼，再眨眨眼，不知想到了什么，笑了。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六 真相大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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