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五 当面对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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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早！”娃娃脸闻声将泥弹珠往白小眉手中一塞，一蹦蹦到到刺槐树下，理好发髻背向门口，作深沉状。他将手背于身后，端端站稳，这才沉声道，“进来。”
吱呀一声，院门被轻轻推开，欣长的淡紫身影就那么迈了进来，步伐稳健。白小眉紧张地盯着那张冷峻漠然的脸，颓然发现自己昨日那一击似乎未留下任何伤痕。
渐行渐近间，明轩倨傲的眸光冷冷在白小眉面上扫过，寒潭中霍然腾出一线犀利。白小眉一哆嗦，手中弹珠跌落泰半。明轩见状，唇角微扯，眸中浮出的轻蔑瞬间掩过了割人煞气。
他收回目光再不斜视，几步上前欠身一揖，“师叔。”
白小眉的下巴差点随剩下的弹珠一同坠地。娃娃脸这才缓缓转过身，清清嗓子，压低声线应了一声，老神在在道：“毛毛，你来啦？”
毛毛？白小眉不得不用手接着下巴。
不过她也注意到，明轩虽然眼角垂了垂，却并没有发作。
看出了点门道，她快步跑去往娃娃脸身后一站。而这一站却被又她发现，娃娃脸背在身后的手正在不停互纠。
天哪！这是什么状况？难道他是扮猪吃老虎？怕莫弄巧成拙，将自己送羊入虎口……
哗啦啦一阵晨风吹来，似乎都带上了料峭，吹落槐叶在空中错综纷扬，树底光荫被搅乱，一如她此刻的心情，在意外的寒气中动荡不安。风都刮了半晌，她才听见娃娃脸‘亲切’问道：“毛毛，近来可好？”
“多谢师叔挂念。”明轩停了停才应道，“说来惭愧，小侄日前不慎被奸人所图，那恶贼昨夜在我府内大闹一场，早起清点时发现有十数件珠宝失窃。此来正欲提醒师叔，可要谨防来历不明之人。”
“我不过玩玩，丢了什么？”娃娃脸满面惊诧，一跃而起。
“我才没有拿那么多！”白小眉猛一抬头。
明轩挑挑眉梢，看猴戏似的看着白小眉。娃娃脸亦是吃惊。
“我……，”白小眉一下傻了眼，“我只拿了一块小玉佩，不是故意要隐瞒……，真的是他亲自到我家提亲，着了明镜迎我进门，后来又欺负我……，我不是坏人。”
娃娃脸缓缓点头，看向明轩。
“我观雾山庄真要娶亲怎会那般草率？但凡有些见识的人都不会相信，更别提我师叔如此见识广博。”明轩敛眉，伸手轻拈起落在肩头的一枚槐叶。
娃娃脸霎时挺直了腰，看向白小眉。
“你当时已醉得厉害，我只道你便宜行事，哪知你会翻脸不认人？我家虽比不得你家，可我也从未想过要做出盗财窃舍这类不齿于人的勾当。”
“翻脸不认人？我可将你认得清清楚楚，从小偷至大，顺手牵羊于你不过小菜一碟。昨夜你是逃得仓皇，才未将我庄内窃空罢了。”明轩冷哼，一弹指，槐叶自指间射出，没入他脚下黄土。
“我没有！被你那样欺负，我取一两样作补偿难道不应当？那年也是你，是你不由分说抢了我银钱，你这个强盗！谋财害命！再拿你多少也是应当！我昨晚怎么就没一剑刺你几个窟窿？”白小眉几乎要跳起来。
“强词夺理，颠倒黑白！”明轩面色一沉，倏然站起，抬眸那一瞬的煞气竟似利剑出鞘般尖锐骇人。
娃娃脸一直在旁掂量来掂量去，此刻却兀地往明轩跟前一插，夸张道：“有意思，你还抢过人家钱财？”
“就是他！”被娃娃脸挡住视线，白小眉又激动地凑上两步，指定明轩，“那时我娘亲病重，我去请大夫却被他抢去所有银钱，请不了大夫，娘她……她差点不治，他就是强盗！”
明轩闻言，面沉如水，衣摆立时荡出一个弧度，好像就要上前。白小眉吓得往后一跳。几乎同时，娃娃脸却将明轩的肩一拍，哇呀呀叫道：“呔，官兵抓强盗的游戏，让我来！”
那一瞬，白小眉觉得似乎是自己的错觉，两人间竟涌过一股暗流。
明轩终于没有迈出步来，他阖了阖目抬头望向树端，两只画眉在树荫内嬉戏，跳跃的动静映在一泓寒潭清波中，似扬起些扑朔迷离。再低头时，那眸中又是一片冷冽，他手腕一翻，缓缓将手掌举平打开，现出一个墨绿色的钱袋，“可是这个？”
娃娃脸一把抓过钱袋看了又看。那墨绿的云锦面上绣着金丝云纹，紧口的大红丝带两端编了一对吉祥如意结。虽已有些破旧，可白小眉记得清楚，袋口上那结法特殊的如意结，自己这些年从未再见过第二个。
“就是这个！”
几乎同时，娃娃脸却疑惑道：“毛毛，这钱袋不是你自幼随身带的么？”
枝头的画眉鸟儿扑棱棱钻出槐荫投奔光明，留下枝叶独自空落。明轩唇角一扯，睨向白小眉，“你还有何话说？”
白小眉忽然觉得太阳特别耀眼，不禁低下头，“我，我不知道……，这钱袋是皓之哥哥交与我……，可他也绝非坏人！”才蔫了片刻，她又立即反弹，“即便如此，也是场误会而已。你凭甚拿婚事来侮辱于我！”
明轩一声冷笑，“侮辱？笑话！全是你的坑蒙把戏，损人利己，这般低劣手段，任你如何假扮无知都不会有人信！”
“不对呀，毛毛，”这当口，娃娃脸咦了一声，上前摸向明轩额头，“你今日怎生如此激动？唔，没有生病？”明轩眉头一抖，娃娃脸却突作恍悟，竖起食指连连摇晃，“噢，你是记恨她昨晚打晕了你！夫妻夫妻，床头打架床尾和……，哈哈哈，这么丢人的事我不会传出去。”
明轩面上募然黑了下来，“师叔！好人家的女子怎会平白便愿嫁他人？表面无辜内里阴险，有些教训我始终铭记，你又为何还要袒护？”
“你血口喷人！我愿嫁，当然是为……，为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白小眉的底气，有一点点不足。
果然，这话立即惹来了明轩轻蔑一瞥。
“陈年旧事装多了，这里会装不下好玩的。”娃娃脸想了想，指着自己脑门打了个哈哈，“毛毛，我佟伯舟讲话都不会无缘无故，你们说话也得有凭证。”
白小眉立即信誓旦旦：“我自有凭证，尽管对质。若真如你所言，我既往不咎还敲锣打鼓替你澄清。若是你胡说，你便赔礼道歉还要送我一处大宅院，从此互不相欠。你愿不愿？”
“师叔都这般讲，我岂有不愿？马车就在门外，恭候大驾。”明轩赌气般冷哼，告退出门。
不知为何，白小眉觉得他转身那瞬的气场，居然像猎鹰锁定了落单的小鸡。她不禁打了个冷战，回头看向娃娃脸，正巧见他将手一摆，吁了口气，“与他说话太费神，好在我挺了过来……。我得呆在这里，你放心去，他只要不饮酒便无趣至极，不说话直如不存在。”
白小眉放不下心，怯怯往门口望了一眼，娃娃脸立即将胸脯拍得山响：“虽长不了他几年，可高出这一辈他也莫奈何。我这般护你，他自然不会再欺你，不然看我玩翻他的山庄！”末了，他又眨眨眼，“你拿的东西自己收好，我就不信他真将那些看作宝。啊，我说了要帮就一定帮到底。”
“谢谢你，相信我。”白小眉眼眶一热。
“嗯，我相信，相信你会玩泥弹，”娃娃脸用力点点头，灿烂一笑，“好容易有个肯陪我玩的人，若你不回来，我可怎么办？”
……
马车摇摇晃晃，白小眉携着白花花坐在明轩对面，理直气壮。
一路走来，她的心情由忐忑不安到小心翼翼再到现在的放心坦然，发生如此大的飞跃，娃娃脸的话固然起了决定性作用，她自己的盲目乐观也功不可没。
此刻她心中盘算的是，这婚事如此蹊跷，明轩翻脸不认也许真与其醉酒有关，看他昨夜癫狂今早又人模狗样，由此可见一斑。不过酒是他自己喝的，岳丈是他自己叫的，信物是他自己给的，这他绝对赖不掉，所以己方胜算颇大。反正看这人横竖不顺眼，不如趁机捞他一笔一拍两散。
受顿委屈得处大宅院外带一块上品玉佩，怎么都是自己占了便宜。这样一想，她心头最后一丝郁闷也烟消云散了去。
对面的人一直闭目养神。白小眉便大肆瞪着他的脸，越看越认同娃娃脸所说，只要这人不开口，真的不觉得有多可怕。于是，起初一见到这人的畏惧，便慢慢被强烈的厌恶压过。
讨厌！讨厌！
白花花于是跟着自家小姐，用眼神将明轩凌迟了一百遍。
两人正要凌迟第一百零一遍，马车却停了下来，对方微阖的狭长双眼立时打开一道缝，她们马上低下了头。
“少爷，永香坊到了，请下车用些早点。”诱人的糯香味传入车内，明镜的声音在外面响起。明轩看也不看另外两人，起身便下了车。白小眉正饿得发慌，当仁不让扯着白花花就跟了下去。
一跳下车，那糯香味更加浓郁，白小眉抬头看了眼永香坊的招牌，咽着口水抢在明轩之前便往里面扎。
“小姐，这里这里。”白花花娴熟地在一张桌上占了位。
“少爷，这里。”明镜也娴熟地在旁边一张桌上也占了位。
白花花没好气地敬过去，“就会跟着来。都是些什么人呐，厨子连早点都不愿做给他们吃！”
明镜甩回一个白眼，“佟爷爷昨晚又是鸡鸣又是狗叫，足足闹了一夜，早起水缸内都厚厚一层灰粉，傻子才会以为我们要用那水来做饭！”
“你在说谁！？”
“谁在说你？！”
空气立刻就被擦出一阵噼啪乱响。
“吃东西吃东西，好饿。”白小眉远远望见小二手中的青花托盘，白白糯糯的米糕那么可爱。她奔过去端回两份，将白花花一拉，自己倒先大吃起来。
实在是太饿，她吃得很激动，左手还捏着一块往嘴里塞，右手已经又抓起一块，包了满满一嘴还忙不迭地对着小二大喊，“还要还要！”那架势，毋庸置疑地毫无优雅可言。
明轩傲然瞟过一眼，当即皱起了眉头，转眺向窗边。
而窗边桌上，一位皂衣中年刚好咬下一口米糕，开始抱怨：“这两日尽听观雾山庄少主那事，哎，真是烦不胜烦。朱兄，你说诺大临水怎么就老拿个爷们说来说去？”
“苟兄，小弟知道你不喜听爷们的闲话，”他旁边的蓝袍瘦子捂嘴一笑，“我这儿，恰巧就掖着件闺房秘事！”
“哦？”皂衣中年两眼放光。
蓝袍瘦子左右一看，凑到他耳边，“城南洛爹爹家的洛家小姐，你知道吧，及笄已有一年，提亲的人快踏破门槛，也不乏门当户对的公子哥儿，她却连看都没多看一眼，为的什么？”
“为什么？”
“嘿嘿，苟兄，”蓝袍瘦子神秘神秘，欲言又止贴上他耳沿，“因为洛小姐有心上人啦，那个人，就是当朝齐丞相之子——齐皓之齐公子。洛家攀上这门亲，飞黄腾达不远矣，哪儿还看得上别人！”
“就你会瞎编，”皂衣中年嗤笑，“齐公子我知道，去年春闱二甲一等，天人之资，琴棋书画无所不通，颇为圣上赏识。不过洛小姐经年未出临水，何以与齐公子相识？不可信，不可信！”
“你还别不信！”蓝袍瘦子忙攀上他的肩示意噤声，食指轻点桌面，“先前的不提，那洛小姐三日前到瑞福绸庄挑荷包绣样，我在那里做绣娘的干姐姐亲耳听到她与洛夫人的体己话，”他说着，扭出娇羞状，“说什么‘绣好便送去丞相府’‘齐公子定然欢喜’云云。你想，待字闺中的女子绣荷包赠与他人，这其中的奥妙……，啊？”
与此同时，大快朵颐的白小眉陡然一抖，她赶紧瞧向旁边那桌，只见明轩脸色阴郁盯着窗边。隔了好几张桌子的那边，一蓝一皂两人正背向这边勾肩搭背态度亲昵。
白小眉再瞟了瞟明轩的表情，认为自己也深有同感，俩男人在大庭广众下卿卿我我，看在眼里着实别扭。但是，看不惯就不看，也无甚不可，没的搭上自己的好胃口！
撇嘴转头，她立刻就满足于米糕的糯香中。不过，她没看到的是，明轩的手在桌下握成了拳，因为紧绷，指节的颜色白得可怕。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五 当面对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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