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四 路见不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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俗话说得好，月黑风高好遁逃。可现在月朗风轻，白小眉也觉着自己跑得非常顺当。
墨蓝苍穹中只见淡云如丝，一弯明月当空，格外皎洁，地上的一切被照得清清晰晰。花树芳草已然沉睡，黑黝黝倚在道旁墙边安静憩息，让人不费吹灰之力便可分辨出白色卵石铺就的小径。
一路狂奔未遇一人，她只道是强盗窝不惧外贼不需巡夜，心念着救出白花花一同逃离。虽然日间无暇辨路，要寻回去也不难，有烟囱之处便是厨房，而柴房定然在厨房左右。
白小眉跃上近旁花坛踮脚，真就在西北方向望见一截烟囱顶。好顺利！她心中呼妙，跳下花坛就往那边的岔道跑。
举凡豪门大宅莫不谨遵风水而建，这观雾山庄也不例外，北依高岭，南向平川，地处观雾山系龙脉。正院乃家主日常起居处所，自然首选上吉位，厢房、偏院次之，而厨房仓房等便被编排至较偏的西北向。
因其较偏，故而道旁的花树也逐渐粗枝大叶，从篁篁修竹到茂密桐木，拢过头顶的枝桠慢慢张牙舞爪。夜阑静，月上中天，那些参差交错被映在地面更如鬼影憧憧。白小眉硬着头皮，踩着这些黑影快速前进。
正七弯八拐中，旁边草丛突然蹿出只野猫，不声不响擦过她的脚畔，一下钻进了前方浓密的黝黑树影内。这着实让她大吃一惊，刹住步子的同时，她甚至感到脑后一股冷气飕飕飘过，仿佛衣袂带风，隐约还听见细碎脚步声。
寒毛顿时倒竖，白小眉猛一转身，心怦怦乱跳，眼中的来时路却没有任何异常。
“没事，没事，别自己吓自己。”长出一口气，她回头就要继续，却就在回过头的瞬间骇然看见——一个悬在空中的黑影！
那瘦高的黑色轮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却有一头白发如瀑披下，水银缎面般反射出月光。只见其四肢僵直，双脚离地半尺，轻飘飘似风一吹就会散去，头低垂在胸前看不清面目，但闻尖细呜呜声似从脚底发出，摧肝裂胆。
“鬼啊～～～～”白小眉凄声尖叫，转身就往回逃。
孰料，挂在空中的黑影闻得这一声，犹如被打了一剂猛药，一个蹦哒就蹦到白小眉面前，抓住她的胳膊兴高采烈道：“终于叫我遇上一个！”
白小眉吓得差点瘫倒，“鬼大爷，您老行行好，我家上有老下有小，奶奶年逾八十还等着我尽孝……”
“继续继续！”黑影在一边手舞足蹈。
“……小女子无端冲撞，您就放过我这一回……”白小眉见他无伤人之意，更加卖力求饶，“小女子定为您多多焚香，逢年过节少不了纸钱，大爷您……”
“停！”黑影突然不满起来，“作甚张口闭口叫我大爷？叫大哥！”
“鬼大哥……，咦？”白小眉无意抬头，却在那银发下看见一张娃娃脸，微圆面庞就着月光也见红润，眉眼弯弯未待开口已似带笑。世间可有面相如此可喜的鬼？而且那抓着自己的手虽然紧胜铁箍，透过衫袖还是传过暖意。
“咦什么咦？我趁夜跑来几趟未吓着一人，好不容易遇见个你，还跟我‘咦’！”
白小眉瞬间转过弯来，原来这是一个无聊到扮鬼的人。可就其身手而观，也非等闲！脑中灵光一现，她倒头就拜，痛哭流涕，“大哥！小女子遭遇歹人迫害，拼尽全力才逃出虎口，大哥救救我！”
娃娃脸起初有些诧异，仔细瞅过白小眉的狼狈模样后，突然拍手笑了起来，“居然遇上英雄救美，好玩啊好玩！”
没了他把着臂膀，白小眉真就扑去了地上。她连忙又站起来，将脸一抹，急道：“大哥，我们不要站在这里说话，我的丫环还在那边柴房，你看不如先找……”
“对！不如先找个地方坐下好好说，我定会为你做主。”娃娃脸浩然正气往她肩上一拍。
白小眉愕然，只张了张嘴，就发现自己已被拎到空中。她骇得紧闭双眼，就听见阵阵风声过耳，自己如风中秋叶般被风吹着荡了好几回，然后便着了地。
开门，进屋，关门，一系列的动作迅速完成，直至被安到凳上白小眉才敢睁开了眼。这个院子非常陌生，身处的房间分有里外，用布帘隔开。自己所在的外间一方木桌几张木凳，窗前楠竹架上搁着两只瓦盆，桌面一盏油灯摇曳着淡黄焰苗，在白色窗纸上印出一圈圈的光晕。
娃娃脸已拖过一张木凳，兴致勃勃坐到对面，“来来来，快将你的冤情道于本英雄听听！”
白小眉顿时打起精神，把今日的遭遇讲了个大概。娃娃脸则变化出非常丰富的表情，皱眉，愤慨，惊异，“……原来如此……才成亲就这般不像话，就该狠狠地揍……这都是他干的？……”
见他瞧着自己的破衣烂衫，白小眉坚定地点点头，趁机道：“小女子今日幸遇大哥方得以逃脱，可我的丫环还关在柴房，你看我们不如先找……”
“好！我先找找他们的晦气！”娃娃脸拍案而起，义愤填膺，“太不像话！既然受了你一声大哥，我就帮你收拾他们。”话音未落，他便一阵风般冲出门去。
“啊？”……你倒是听我说完呀……
看着洞开的大门，白小眉急得跺脚。原想央他帮忙救出白花花再送自己回家，哪知道他是个毛毛躁躁的主，这下又该怎么办？
银白月光干干净净，照着天井内的两株刺槐三五石墩，再无多余赘物。她将视线越过院墙，只见苍穹如幕山影绰绰，只识应在野郊却识不得归家的路。好歹这里还算安全，她心思浮躁，随手掏出自己顺来的那件东西打量。
那是一块玉佩，蟠龙之形，青玉螭纹，就着淡黄灯光也能看到腻如羊脂般的质地，理当价值不菲！
白小眉顿觉自己非但未吃亏还捞着便宜，她这便满足了，咧嘴一笑，寻思着要与前几年拾来的东西放在一处。
正这样想着，凭空灌入一阵风，娃娃脸又冲了进来。
“快来看看，到底哪样才是巴豆？”他满面兴奋，抓起一只瓦盆将手中袋子往盆内倒，哗啦啦倒出一堆豆子，红的绿的大的小的扁的圆的，霎时滚满一盆。
“呃，”白小眉傻了眼，“我只识得黄豆绿豆，不识得巴豆。”
“原来不止我一人不认识？”娃娃脸眼中一亮，随即泄气地挠挠头，“都怪师姐将药料备得太齐，光豆子就十来种，偏生我一样都不识得。这倒是每坛豆子都抓了一把来，却不知该用哪一种。”
白小眉眨眨眼。
“管他的，反正这里有巴豆没错！”娃娃脸的眼眸又亮了起来，他端起瓦盆将豆子倒回口袋，“我将这一袋都拍成粉放入他们的水缸，喝得他们上吐下泄再不敢欺负你！”
“可是你这袋也太多，若都放下缸里……”白小眉还未说完，娃娃脸已经再次跑了出去。
我还得救人哎！白小眉赶紧往门外追，却只见一个空荡荡的院子，压根就没看到人影。恨恨将一块石子踢飞，她咬牙奔向院门决定自己行动。可偏偏正逢山风过门，门缝间擦出的鬼哭般的呜呜声，吓得她不敢靠近，远处的野兽这时也嗷嗷悲鸣起来，如同狼嚎。
心头发毛，她哎呀一声，转身跑回房将门紧紧关上。气还没有喘定，肚子先咕咕叫了起来，透过半开的蓝布隔帘，她隐约看见内室桌上有些东西。掌灯走进去，发现了一个咬过的窝窝头和半壶凉水。
她毫不客气拿起窝窝头就着凉水几口啃完，这才咂咂嘴开始打量，却在回首之际就注意到侧墙上一幅画像。
微黄的云母宣上，皑皑白雪覆满青松的翠绿，压弯了枝头。青松之下，三人成行，慈眉善目的青衣老者笑看身边两名孩童，小不点般的男童一身黑袄弯腰掬雪，豆蔻年华的少女白袍似锦，正向老者身后躲去，回眸间，明媚笑靥若融雪报春的花般灿烂。
只是这容颜……，白小眉情不自禁凑上前去，“神仙姑姑？”
就在这时，神出鬼没的娃娃脸又钻了回来，“哈哈，搞定。人呢？”他跑进里屋，循着白小眉的视线，将嘴一咧，“很早的画了，这是我师父，这是我师姐，这是我。那时打雪仗，很好玩！”
“师姐？”白小眉闻言眼神一转，却猛又想起更重要的事，“大哥，你终于回来了！快帮我救出我的丫环，我们还得赶紧回家，万一他醒来找我和爹爹的麻烦可大大不妙！”
娃娃脸一愣，复又得意起来，“他不会！”
“怎么不会？他是强盗，什么事做不出？求求你！”白小眉急着将他向外拉。
“他不是强盗。我说不会就是不会，你信不过？明日我不仅让他还你一个好好的丫环，还能让他向你认错！”娃娃脸说着说着突然停下，继而夸张地跳了起来，“我想到了！好玩好玩！”
他将披散的银发一把抓起，简单挽作个抓髻，跑出去拖过所有木凳在外间摆成一顺溜，对尚在愕然的白小眉道，“玩这山上的野猪玩得疲了，我就要玩人。让我先小睡会儿，那柜里有师姐原来的衣裙，你可以试试。”他说完就趴上木凳，一动不动，很快发出细微呼噜声。
山上还有野猪？白小眉听了这话，更加不敢出去。她在里屋转来转去又转来转去，最后看向画中少女，那笑容真像极了记忆中的神仙姑姑，就像在重复着当初那句‘有我在，你放心’。仿佛被暖湿微风拂过，她心中的焦躁居然平静下来，于是爬上 床，睡着了。
仿佛是梦中，她觉得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的，反复了好几次。
然后，这一夜便就过去。
清晨的阳光非常洁净，落在院内树上，将枝头的细长花穗照得格外精神，微湿的空气中掺上了淡淡槐香，清新雅宜。当嫩黄的鸟儿在屋顶唧喳闹响，白小眉一个骨碌起了身。
她从柜中翻出一件女装看了看，搁置了很久的模样，不过质地都还挺好。她迅速整理妥当，跑出去拉住在院内石墩上跳来跳去的娃娃脸，“大哥，我们现在就出发？”
“去哪里？”
“去找我的丫环。”白小眉瞪眼，又开始着急。
“不用，我说了让你等着瞧。会不会打泥弹？来陪我玩。”娃娃脸跳下石墩，变戏法般掏出一把泥弹珠。流金似的朝晖下，他笑着，眼眸闪闪发亮，神情就如一个寻到玩伴的孩子。
有的人就是这样，习惯性往好的方向想，再随多么紧张的情况，如果旁边始终有人笑着说没什么大不了，且不论对方是否真的胸有成竹，都会不由自主觉得多了希望，觉得什么问题都可以解决。
白小眉心思简单，天性乐观，于是也很容易进入这种状态。所以，她看着他就放松下来，伸手说：“好。”
娃娃脸笑得更加开心。
这时，院外有人叩门，笃笃笃笃，不缓不急，冷冷平平。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四 路见不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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