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此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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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白在虚空中走了两步，自己感觉没怎么动，却已经到了那人影身后。
苏白看清了，这人身上穿的衣袍，跟云无心的一模一样，连袖子上的竹叶纹，都是苏白的手笔，只不过下摆长出很多。
苏白生气了，“你的衣服从哪里来的？”
椅子上的人转头，是个眼角生媚的男子。
男子朝苏白一笑。
苏白吓得退后两步。
这个人，长着一张跟苏白一模一样的脸。
男子看着苏白后退，低低一笑：“别怕，我就是你，你就是我。”
跟苏白一模一样的声音。
苏白不答话，冷冷盯着这人。
男子转回头，不再看苏白，自顾自煮茶，“你不是一直很想穿云无心的衣服吗？怎样，我替你穿上了，好看吗？不说话？哦，我知道了，你不是想穿他的衣服，你是想要他穿着你绣给他的衣服，然后抱着你呢，就像那次花灯节你痛的时候那样。”
苏白不回答。
男子抖抖衣袖，袖口的竹叶纹闪现，“你一定疑惑，我为什么对你的生活了如指掌，知道你绣过什么花，还知道步辇的事。”
苏白等着他说。
男子不着急了，倒出一碗茶，细细地吹了吹，尝一口，点点头。
男子继续说：“不是早就说了嘛，我就是你，你就是我，我自然知道你的一切了。”
苏白忽然道：“人面蛇神的神通，在下领教了。能够任意变化形态，还能读取别人的记忆，在下佩服。”
人面蛇神冷笑一声：“哦？你以为我读取了你的记忆吗？既然我像你说的这么神通广大，那你说说，我为什么花这么多精神跟你说话？我此刻的当务之急，不是解决外面那位尊神吗？”
苏白：……
人面蛇神冷笑道：“说不出理由是吧。毕竟，如果你真的只是一个凡人，就算修到所谓的紫级，在我面前，或者在你那位老师面前，又算得了什么呢？我吃了你，也没有什么养分。”
苏白不得不承认它说得是对的。
苏白没有移动，空间在动。
苏白站到了人面蛇神正对面。
人面蛇神穿着云无心同款长袍，用苏白的同款脸妩媚地笑，真实而诡异。
苏白不相信人面蛇神的说辞，但还没有想出人面蛇神绑架他的理由。
人面蛇神邪魅一笑“还在想理由吗？罢了，我问你，你是不是不记得五岁之前的事情。”
苏白冷冷道：“五岁幼儿，不记事也正常。”
人面蛇神低低笑道：“还在辩解吗？你这么一个天赋异禀中的天赋异禀，不到三十岁就修到紫级的人。竟然像平常凡人小儿一样不记得五岁前的事情，你自己能相信吗？”
苏白面上冷淡，心里起了一丝波动。
人面蛇神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他瞒着你，他把你五岁前的记忆拿掉了啊，哈哈哈哈哈哈。”
苏白冷冷看着这个又哭又笑的疯子。
人面蛇神笑够了，“不过没关系，你过去的一切，我都记得。我就是你嘛。现在你就能看到，五岁前的你，是什么样的，云无心又是怎么对你的。”
空间瞬息之间变幻。
仿佛时间倒流、空间倒转。
二百九十六年前，苏白出生的前一年。
云无心观天象，算出封印容器出现的时间地点，和人面蛇神出现时间地点。
云无心算出的容器的地点是西岭湖，他去西岭湖是去取容器的。
云无心到西岭湖的时候，正是春天，本该是个花开日暖的好时候。
这年春天大旱，千里焦土，饿殍遍地，人人面黄肌瘦。
有的人在路上走着走着，就快要死了，还没倒下，被旁边人一棒子抽倒在地，接着，这具身体上的血肉就被分食。
没有情绪，人们已经饿得跟野兽无异，哪里还有精力顾及礼义廉耻。
云无心长袖飘飘，自半死和已死的人群里走过，目不斜视，连眉毛都没有皱一下，仿佛看不见这些惨相，听不到这些惨呼。毕竟，他是一个莫得感情的神。
走到西岭湖边的村庄，全村死气沉沉，看起来村民都死得差不多了。乱葬岗上堆满死人和半死的人，那些半死的人围作一堆，竟然像在吃什么东西，这个时候了还有东西可吃，也是奇事。
云无心不太关心他们吃的什么，他只想找到他该找的东西。
他再次确认地点，地点就在这个乱葬岗上。
莫非容器就在这堆人里？还是就是他们正在吃的东西？
那可不能继续让他们吃了，容器被吃没了，拿什么封印欲妖。
云无心上前，看看他们吃的是什么。
人堆中心，一个小小的肉团，已经被吃得血淋淋的。
云无心仔细辨认了一下，发现这个肉团是个被吃了一半的婴儿。
那婴儿的四肢被吃得现了白骨，一些血丝横七竖八地拉着，脸肉差不多被啃得精光，看起来像是个带点血肉的小小骷髅头。
那些人正要挖开婴儿的肚子分食内脏。
婴儿被吃成这样，竟然还有一丝活气，朝着云无心的方向，原本是嘴唇的地方的骨头动了动，那是一个，笑。
云无心迅速算了这个孩童的生辰八字。
这就是星象所示的容器了。
一阵清风过去，孩童和云无心同时消失了踪迹。
正在进食的人们忽然没了食物，面面相觑。
一个面容枯瘦的女人将手里最后一小块碎肉塞进自己孩子嘴里，孩子竟然很是懂事“妈妈，你吃。”
女人道“妈妈吃过了，你吃吧。”
这个女人也是分食婴儿的一员，她为了自己和自己的孩子能活着，撕下另一个婴儿的血肉。能说她错吗？
没人有资格评价。
还有闲心评价的人，一定没有挨过这种饥饿。
………………………………
云无心有点奇怪，这次的封印容器竟然是一个人。
容器越高阶，预示此次欲念凝聚而成的妖物越强大。
人是最高阶的容器。
云无心有点明了了星象预示的他的劫数，大约就是这次欲念凝聚而成的人面蛇神，可能强大得无法想象。
云无心修的逍遥道，成的忘情仙，对万物无情，对自己也不怎么在意，无论有劫没劫，日子照样过，流程照样走。
云无心带回了孩童，将将养够一年，人面蛇神按时出现了。
人面蛇神果然不负众望地强大邪恶，如果没有合适的容器，就算是云无心也要费大力气。
好在有这个孩童，孩童天生没有五感，手脚僵残不能动弹，命格至纯至欲、极险极厄，乃是阴中至阴的八字。
这样的幼儿，自然要被父母抛弃。
星象显示了孩童的出世，无常安排了孩童的命格，天道命令他做一个容器。
孩童顺应天命而生，确实是一个完美的容器。
云无心跟人面蛇神战斗了三天三夜，消耗了人面蛇神大部分力气，完美地将人面蛇神封印在孩童的躯体之中。接下来，只需要轻轻一掌打死这个孩童，人面蛇神也就随之消散了。
云无心举起手掌，正要打下，孩童在那一刻睁眼，一双乌沉沉的黑瞳，没有眼白，看起来骇人极了。
这样一双恶鬼般的眼睛，却留下了一滴黑泪，或者说黑血，缓缓蜿蜒在如雪的白净面皮上。
巨大的悲伤铺天盖地而来。
云无心从没在一个幼儿身上见过这样巨大的悲恸，不禁有点好奇，便认真看了一眼孩童的眼睛。
云无心看见自己的影子映在孩童没有眼白的眸子里，那一掌就僵在半路。
孩童的墨瞳瞧着云无心，嘴角忽然弯了弯，似乎是一个笑容，极小的一个幼儿，浅浅的一个笑，竟然当得起“勾魂摄魄”四个字。
云无心觉得有点奇怪，就收了掌，将孩童带回半篱山，封山十年。
人面蛇神入体，对孩童也不是全是坏处，至少，人面蛇神浓重的怨气让他恢复了痛觉。
孩童命格至阴至邪，恰好跟人面蛇神相辅相成，人面蛇神在他体内横冲直撞，就是冲不出这个天然的囚笼，终于安静下来，人面蛇神化成怨气，浸入他四肢百骸。
这个过程的痛苦程度，大约相当于该下十八层地狱的恶鬼该遭受的酷刑的百十倍，刀山火海的痛苦，哪里比得上至邪火毒从骨髓里往外钻的痛。
大概痛到了极致，这个天生缺少五感的孩童总算恢复了触觉，或者说痛觉，小小的脸上眉毛皱在一起，原本便白如雪的脸皮此时白如纸，偏生纸下透出红光，像烧着火碳，小嘴张开似乎痛得要哭出来，但是他嗓子天生是坏的，发不出声音，他大概也想抓住个什么东西，略略缓解下骨髓被烧被毒的痛苦，但是他的手脚都不能动，他是天生的残废，最后，只有黑血从他眼角流下，缓缓的一滴，蜿蜒在白纸似的脸皮上。
这个过程持续了两年，人面蛇神的怨气总算全部钻进他的骨髓，平静下来，陷入沉睡。
这个时候，可以着手剥离人面蛇神了。
云无心的灵力从指间流出，像冰色的光。光从孩童眉心钻进体内，浸入骨骼，一寸一寸地，把 人面蛇神的怨气剥离出来。
光从孩童体内出来的时候，便混上了缕缕丝丝如墨的怨气，墨色怨气被光裹挟，沿着云无心的指间进入了他的体内。
剥离的过程，对孩童来说，痛苦程度不亚于浸入过程。
这个过程也持续了两年。
孩童五岁。
所有怨气总算剥离干净，孩童在那天睁眼，不再是墨瞳，而是正常的孩童的眼睛，他恢复视觉了。小小一双眼睛，已经能看出一点日后颠倒众生的清丽，却带着漠然，寂静而疏离。
孩童睁眼的那天，下了极大的雪，半篱山小院里铺了雪白的一层地毯，梨花花瓣飘落在云无心手里的书卷上，白色花，白色纸。
云无心就替孩童起了个名字“书白”，后来想起是在姑苏一带捡到孩童的，就改成了“苏白”。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此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