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年岁岁花相似》夭七

7、第七章

　　出谷那天,风和日丽,太阳出奇的大，阳光洒在湖面上映得波光粼粼,我很难相信在我如此悲伤的时刻天气竟然如此的不悲伤.

　　师伯带我们出了谷,一路上我难得的沉默。尽管我对谷外的世界是如此的向往，我曾经幻想与莫言执手闯荡江湖，可最后终归成了镜中月，水中花。

　　到了城外，天色已晚。来接莫言的护卫在附近的镇上等候, 而师伯也要去附近的镇上采买，我和莫言默默走在通往护城河的路上，来往的姑娘们穿着艳丽的长裙，头上戴着漂亮的发饰，行走间巧笑嫣然，摇曳生姿。我突然间觉得自己像只乌鸦被丢进了孔雀堆里，穿着洗的发白的布衣，梳着男人的发髻，孤零零的别着一根竹簪。

　　我低着头，跟着莫言走进熙熙攘攘的人群，到处都是放花灯的男男女女，我头一次看见这许多人，听见这许多笑声，说话声，丝竹声，不禁有些发晕。莫言牵住我的手，拉我走出人群，我缓过神来，看见他漂亮的侧脸，在月光下显得越发白皙。突然希望一切都能静止，就这样让他拉着我的手，一直走下去。

　　路过一条卖吃食的小街，莫言买了几块桂花糕给我，白白糯糯的花样繁复，吃到嘴里香香软软的，师伯从来不曾做过这样的糕点给我。莫言在一旁笑眯眯的看着我，我不禁又伤感起来。

　　吃完了桂花糕，他拉着我走到一处僻静的岸边，从身后变戏法似的拿出一盏花灯，笑眯眯的看着我说，“阿七，许个愿吧！”

　　若干年后,当我想起当年的一幕,不禁喟叹,愿望就是这样一种东西,你得不到,才是愿望,你得到了,就是现实。而现实与愿望之间些微的差别就在于此，只要你看得开，一切皆是现实，倘若你看不开，现实也成了愿望。

　　可见我当时是多么的看不开！我内心复杂的难以附加，接过花灯，许了个一生一世的愿望。这愿望太过沉重，待到达成的一日，真的便是一生一世。我没辜负了誓言，誓言却因我而辜负。

　　放走花灯，我和莫言起身目送它摇摇晃晃的顺流而下，我歪头看向莫言，月光刚刚好打在他的侧脸上，河里的花灯飘飘荡荡，映在他黑漆漆的双眸里一闪一闪，气氛正点的恰到好处，我深吸一口气，轻声唤他，“莫言”，他转过头，正对着我，一张脸俊秀的难以形容，我呼吸顿时有些困难，他目光专注的伸手偕掉我粘在唇边的渣滓，我艰难的开口，“莫言”，他似是反应过来，眉头微蹙，我不顾一切的拦住他即将开口的话，闭上眼睛，大声说：“莫言，我喜欢你。”

　　时间过得那样慢，我睁开眼睛，看见他脸上变换的表情，似是惊奇，又很悲伤，然后我看见一截利箭从他胸口穿出，我清晰地听见骨肉撕裂的声音，就像古琴拉长的一道尾音。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在我面前倒下，一切发生的那样突然，我震惊的没有缓和的余地。他死死看着我的眼，鲜血从胸口，嘴里涌出，他断断续续的说“阿七，快走。”

　　我蹲下身，想帮他止住从伤口喷薄而出的鲜血，可我发现我的手抖个不停，我的耳边嗡嗡的巨响，我什么也听不见，周围有人跑来跑去，他微弱的气息消失在我的手边，平时熠熠生辉的双眼闭合，他直到死时还是那样漂亮，漂亮的像那样遥不可及。

　　我的眼泪滴在他脸上，晕开了浓稠的血水，一片殷红。

　　我再次醒来，望着竹屋的房梁，有些昏沉，一切都仿佛是一场浮梦。我听见师傅的安神曲在我耳边回响，记忆瞬间涌回，我胸口沉闷的透不过气来。

　　莫言死了，我眼睁睁地看见他倒在我的面前无能为力，师傅用悲悯的眼神看着我，就像我也死去了一般。

　　我抱着古琴，来到湖边，为莫言弹了一曲安魂引，师伯说当日他赶到的时候看见我昏倒在死去的莫言身边，而莫言的护卫也已经赶到，带着莫言的尸身离开。

　　我没能看见他最后一面，我能做的也只是在他生活过的地方为他奏一曲安魂。

　　三年后，七月初七。

　　又是一个艳阳高照的日子，我背起磨旧了边缘的古琴，走出那一片绿水青山。

　　离开谷里实非迫不得已，因为我不止一次的发现，我开始记不得很多东西。譬如，我开始常常费劲脑汁也想不起前一天自己到底干了些什么事情，吃了什么饭，喝了几碗水。。。到了最后，我已经记不清这三年来一千多个日夜究竟是怎么过来的，我隐约怀疑或许是师傅的每日为我弹奏的安魂曲功效太大。但这种惶恐与日俱增，我怕我有一天连莫言都忘掉，忘记我当日在湖边许下的誓言。

　　就算他死了，至少我要活着证明他存在过。

　　何况，我还没来得及为他报仇。

　　离开归瑕谷后，我开始了另一种生活。

　　买下胭脂阁，开始了卖梦的营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