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年岁岁花相似》夭七

5、第五章 直到那一年

　　直到那一年,院后的桃花开得正艳,谷里来了一个人,他穿着贵重的丝滑衣饰,举手投足优美的如同一只骄傲的孔雀,眼若明星,面如冠玉,他站在我面前,笑着看着我的眼说“阿七,我知道你.”

　　我仰头看他,在他黑漆漆的瞳仁里看见一个头发乱七八糟,衣服七扭八歪的小姑娘.

　　这个少年叫莫离,据说是陈国的九皇子,自幼聪慧无比,深得陈王宠爱,可惜生在帝王之家,宠爱简直是一剂毒药.终于在四次谋害未遂的情况下,其母庄妃将他托给师伯照看.而师伯之所以欣然应允是因为早年曾受过庄妃的恩惠,现得以一偿.

　　我那时并不知道其他皇子是怎样的,我只知道他很喜欢笑.

　　不比师傅的冷峻,不比师伯的孤傲,我终于发现原来有人还能以这种温润的方式存在.

　　他会不厌其烦的听我一遍一遍弹奏单调枯燥的古曲,细致耐心的教我认字读书,绘声绘色的向我讲述谷外的大千世界。

　　我惶恐了,这些年来,从来没人能这样细致温柔的给我一种被宠溺的感觉,从来没人像他一样闪着星样的眸子对我肆无顾忌的微笑。

　　你可以想象,在那样一个春暖花开的时节,在那样一个情窦初开的年纪,在那样一个与世隔绝的环境,我没出意外的,爱上了莫言.

　　可惜这件事情太过棘手,我完全没有应对的措施.

　　莫言来的时候只带了一箱的书卷,那些书散发出清新的墨香,我很喜欢闻.经常是莫言斜倚在院前的竹塌上看书,我蹲坐在一旁捧起一本闻起来没完.莫言看书的神情很是专注,经常蹙着眉头,似是疑惑.我透过书角偷偷看他.

　　他一手撑头,半躺在竹塌上,阳光斑驳的洒落他的全身,眉目如画,修长的手指拈过纸张,一页一页,我突然有种冲动想变作他手里的那本书,这个念头一闪而过,我低头唾弃了自己一把.

　　再一抬头,发现他正盯着我瞧,脸皮一阵发烫,不禁心虚.

　　他看着我说,”阿七可是爱闻这墨香?”

　　我胡乱点点头,他笑了,我心神随之一荡.接着听他说“既是如此,我今日便多研些磨与阿七,权且当做晚膳如何?”

　　我脑筋一蹦,知他又在耍弄我,起身恨恨将书卷丢给他,跑去湖边.

　　他的笑声从身后传来,“晚上有莲藕汤喝,记得早些回来.”

　　我甩甩头,跑的更快.

　　湖边有颗老榕树,老到根枝盘错,犹如一张大网.树干半身浸在水里,顽强的无比茂盛.闲来无聊,我喜欢爬到粗壮的树杈上坐定,看远山氤氲,看湖面涟漪.这棵老榕树简直是我最固定的玩伴,从前我也试图和小鸭小兔做朋友,可叹我们的友谊最终都归结在了师伯的大勺中,葬送在我的肚皮里,而这棵老榕树不知陪我看了多少个日出日落,春夏秋冬.

　　如今,一腔心事苦于无人倾诉,我便只得和老朋友发发牢骚.我每天都坐在它的树枝上,给它讲莫言今天教了我哪些字,我给它讲莫言今天给我讲了什么故事,我给它讲莫言今天穿了什么颜色的衣服,喝了什么茶,吃了几碗饭…

　　我每天说的最多的话都是在这棵树上.话里最多的两个字就是“莫言”,可是我从来不会在他的面前叫他的名字,我总是叫他,“莫言哥哥”.

　　那些个草长莺飞的时光,都被我用在思考爱情的真谛,以及如何让莫言爱上我这种永远不知道答案的问题之上.

　　谷里的日子一日重复一日,在我把莫言教给我的字刻满了老榕树,把师傅教给我的曲谱全学会以后,我已经不再是个小姑娘了.

　　十五岁的我,个子已经到了莫言肩头,再也不用仰头就能看见他的眼睛,可是,我还是唤他“莫言哥哥”.

　　五年的时间,我已无须再知道爱情的真谛,我唯一知道的,就是我爱莫言.可惜他或许永远不会爱上我.

　　莫言喜欢作画,他经常站在窗前,画竹林桃花,画远山湖泊,画鸟鱼虾虫,周围所有的一切事物似乎都能入他的画纸,唯独人。

　　我曾经以为,搞艺术的都该有些歪癖的原则,一些不能为常人所理解的行为才不失艺术家的称号.就像师伯,极力追求没有血腥的杀戮,而杀戮却往往注定了血腥.能把二者完美结合且诠释,最终归于艺术行列的人非师伯莫属.

　　而莫言就应该是一位专攻静物的画家,你若问他为什么不画人物,他就会撇撇嘴,一脸鄙夷的回敬你诸如“你为什么不吃屎”这种问题.不能怪你是个俗人,只能说你不懂艺术.

　　我曾沾沾自喜,认为我的艺术感知已经到了可以和莫言齐头并进的程度.然而,某一天,一副华丽丽的仕女图将我的幻想彻底打破.

　　我记得我当时舌头有些打卷,像是见了鬼一样,哆哆嗦嗦的指着那幅墨渍未干的画卷问“这是什么?”

　　莫言用看怪物的眼神看了我半晌,我忽觉此话不妥,立马改成“这画里是谁?”

　　他伸手取过一旁的镇纸,仔细将画卷的四角抚平,缓声说道“齐国六公主,凝嫣.”

　　显然,我双眼放出的光芒暴露了我急迫的求知欲,而莫言也确实满足了我的欲望.以一种相当残忍的方式.

　　他看向画卷里的少女,眼神前所未有的温柔,我突然不想再知道这件事情,转身想走,可已经来不及了,我听见他的声音似从远方传来,他说:“嫣儿是我表妹,也是我未过门的正妃.”

　　我一瞬间被五雷轰顶,咔嚓嚓的小雷把我劈的支离破碎.

　　王子和公主，表哥和表妹，我忘了这世界上有种坚不可摧的爱情叫青梅竹马，我忘了这世界上有种根深蒂固的思想叫做门当户对。

　　他是皇子,不管他多么平易近人,他都是高高在上的那一个,而我只是一个小小的孤儿.他终是要娶一位公主回去.说不定将来还会继承王位,成为一方霸主.

　　我模模糊糊之间听见自己的声音:“嫣儿姐姐很漂亮.”

　　他浅笑低语，眸子里的温柔让我不容忽视:“倾国倾城实不为过”.

　　我来到老榕树下,摸着树干上密密麻麻的刻字,跟它讲述了这件事情.我告诉它,莫言有了心上人,而那个人不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