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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回去的途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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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途中,夏渊一个劲儿的用白藕一样的胳膊示意我对他表示些许关注,我没精打采的以行动直接拒绝。
半路杀出朵大牡丹!此事已然出乎我的预算,我考虑是否该把师傅送回谷,抑或是带他老人家和我回浮梦阁。
半路上一家破败的茶肆生意红火,小二热情的招呼我们。待众人坐定后,夏渊变戏法似的掏出一团大白布,嫌恶地擦着桌子上的油灰,我懒洋洋的等着小二上茶,对他这种伤神费力且无用的举动表示无视。
邻桌坐着几名彪形大汉,其魁梧的身材让在座的三个男人顿时显得无比娇小玲珑。
大汉们喝着烈酒,大声呵斥着,谈着如今天下时局,偶尔说道兴处,一位大哥激动地撩起膀子比划着,露出黝黑的肌肤如同一口大钟。
“老子的弟弟就在皇宫里当差,你还敢说老子是吹牛扯谎?”
对面一位壮汉不紧不慢的抬起眼皮,不屑道:“不是兄弟不相信你!不过要真如你所说,那齐国太子到了咱们楚国,大可光明正大来访,何故要如此遮遮掩掩,做鼠辈之态?”
大汉一张面盆脸憋得通红,胡茬颤动,扭着脖子哼声,“老子不知道!”
对面的那位倒也咄咄逼人,皮笑肉不笑地再接再厉,“话说回来,一直听说你家那兄弟在皇宫里当差,可消息还能如此得不灵光!难不成是皇宫里换净桶的小奴儿,年长日久脑袋被熏坏了不成?”
大汉闻言哇呀呀掀桌而起,神奇地从后裤腰里摸出一把亮瓦瓦的大砍刀,高声喝道,“老子今天要砍死你!”
声势,气势,架势步步到位。
与此同时,一滴豆大的唾液不幸横飞到楚玉的茶碗边缘,我抬眼不动声色,瞥见楚玉眉心微皱,夏渊嘴角划起可疑的弧度。
再看一旁,桌子椅子已然降级为烧火棍儿,两名大汉赤膊打成一团,店小二可怜巴巴地护住一把茶壶,带着哭腔劝慰道,“莫谈国事,莫谈国事啊!”
二人打的霍霍生风,全无技巧可言,而蛮力有余,地面沉积的土灰顿时窜起几丈,我们只好起身远离这是非之地!
夏渊扯着手帕鄙视道,“一群野蛮人。”
我对此表示赞同。野蛮是肯定的,只是不知野蛮人的话有几分可信,我对那齐国太子倒是很有想法。
早在几年前,我便怀疑莫言的死与他的兄弟们脱不了干系。而干系最大的便是现今这位齐国太子。
我低头盘算了一下,暂决定呆在楚国一阵子。
暮色将至,一行人闲逛回客栈。
显然养尊处优惯了的夏公子很是瞧不上这家客栈,一直抱怨床铺不够软,饭食难以下咽等诸多问题。可惜此等建设性问题势必无人解决。
楚国的太阳比较勤劳,我几乎日日见得它。
这一天,日上三竿,夏渊倒是起了个早,蝴蝶一般呼呼啦啦从外面飞回,拉着我出了客栈,穿街越巷,停在一座宅院门前,那宅院想来年头已久,大门上挂着面残破的门匾,上书“曳居”两个描金大字。
夏渊一把推开褪色的朱漆大门,我闲步跟着他进了院子,一间门厅,几户屋子,颇显颓废。院子当中一株银杏树倒是生的郁郁葱葱。
夏渊在一旁啰哩叭嗦的没完没了,大意是他住不惯人来人往的客栈,所以买下了这座宅院,大家先住着。
院子虽然破了些,不过幽静的很。夏渊雇了些工匠,修葺整装了一下宅子,等到我带着师傅搬来的时候,当日破败的模样已然不复存在。
师傅挑了一座最僻静的厢房住下,我和夏渊左右各一间正房。
院子幽静的偶尔听得到树上鸟雀的叽喳声,我瞧着院子当中一口古井里的倒影很是惬意。
惬意了几日,小豆子推着楚玉出现在院子当间儿的时候我正指挥着夏渊把树下的落叶收好留着晚上烤地瓜。
楚玉还是笑呵呵的老样子,祥和的让人有点儿受不了。
夏渊回头瞧见主仆二人,仍旧蹲在地上揽着树叶,高人八度的声音尖利的划破空气中微妙的尴尬,“楚公子还真是闲,难为你这么僻静的地方也能被你找到。”
说完,大眼睛一翻,抱着树叶施施然去了。
楚玉也不回嘴,目光顺着光线定在站在门厅里我的脸上。我倒有些不自然,诚然,不告而别一向不是我的作风。
楚玉缓缓开口,“七姑娘可是遇到了什么难事?”
我摇摇头,正琢磨借口开脱,却见楚玉一副尘埃落定的架势,望着院子里的大树开口,“这株银杏长得着实不错。”
我说,“青枝绿叶,是株好树。”
楚玉满意的点点头,抚摸着树干说,“想必来年定能结出许多白果。”
我眼前一亮,一串一串圆溜溜白胖白胖的果子仿佛已经摇摇欲坠。
这时,楚玉转头望向我说,“七姑娘可知银杏有毒?”
眼前的果子瞬间腐烂干瘪化成一缕黑烟统统散去。
我恶寒的准备回身叫夏渊拿来斧头砍掉这株只能看不能吃的祸害。
楚玉继续不温不火的说道,“银杏虽有毒性,却是不大。不过我倒是知道一个秘方,据说如果能每日用银杏叶浸过的水泡白果数枚饮用,便可以毒攻毒,从而治愈顽疾。”
我疑惑的开口,“所谓顽疾指的是?”
他似是料到我有此一问,两根手指敲过自己的腿骨,叹息般的说道,“便是指楚某这样的腿疾。”
我感觉冷风骤起,拂面而过,一片银杏叶轻巧地落在楚玉腿上,楚玉拈起落叶,回头冲我春风一笑,“想必七姑娘不会介意这大宅子里多两位客人吧?”
第二日,阳光犹如往常一样尽职的洒在地面上。
夏渊一脸怨妇模样的瞪着院子里悠然自得晒太阳的楚玉,再回头恶狠狠地诅咒着另一边收拾厢房的小豆子,最后转头无比幽怨地望向我,我回他一个我也无可奈何的表情,转身离去。
师傅坐在屋子里擦琴,我蹑手蹑脚地凑过去,在他耳边大吼一声,师傅秋波无澜的脸上一如既往的沉静,我颇有些无趣。
这么些年,莫言从来都是全心全意的配合我,讨我开心;师伯从来都是先发制人,不给我一点机会;而师傅,从来就是这么一副波澜不惊的表情,让人顿时索然无味。
可惜就是这么个无趣的人将我养大,我也十分苦恼,苦恼来得很是突然。
我苦恼的看着师傅静静地擦完琴,用绸缎包好,摆到架子上。起身从随身的包裹里掏出一个锦袋塞到我手里,我拆开一看,竟是蜜饯,马上迫不及待的拿起一颗丢进嘴里,熟悉的味道席卷而来,苦恼顷刻灰分湮灭。
这是师伯的手艺,我尝的出来。从前在谷里,我和莫言会把后山成熟的桃子全摘下来,让师伯把它们腌渍好做成蜜饯,蜜饯甜的离谱,我吃的不亦乐乎。
这种甜到心里的滋味,我已经许久不曾体味。
师傅没有表情,却依旧美的让人发慌。
“阿七,你有没有想过?这一切值不值得?”
我将最后一点残留在嘴边的余味嘬进嘴里,慢吞吞吐出桃核,咂咂嘴,说“师傅,你与师伯这么些年来隐姓埋名,在深山里隐居,你可觉得不值?”
师傅未语,看我的眼神有些异样。
室内开始沉默。气氛压抑的难忍。
半晌,师傅率先打破了沉默,“楚玉和那个夏渊没有那么简单。”
我说,“看得出来,只是,不知道他们想要些什么。”
接着,又是沉默。
和师傅这样的闷葫芦共处一室势必就是这样的结果,而今日恰巧遇到一些我不愿过多谈及的话题,因而,沉默迅速地蔓延下去。
氛围让人有些窒息,我掂掂剩下的蜜饯,满意的听到桃仁儿碰撞桃核发出的声响,准备溜之大吉。
师傅也不留我,最后犹豫地说了一句,“阿七,师傅不想你来日后悔。”
我揣好袋子,回身看进师傅近乎灰色的瞳仁,说,“为了莫言,我从不后悔。”
说完,转身离去。我能感觉那些彻骨的疼痛袭来,我咬牙忍住,再次睁眼,清明一片。
很多事,从一开始,就毫无回旋的余地。
比如我爱上莫言,比如莫言不曾爱我。
然而事到如今,我已经不再去想值得与否。我只是不希望,一个人从有血有肉到一堆白骨,悲哀的无人祭奠。
我知道,在这场俗套的故事里,我充当了一个烂俗的可有可无的配角,如今男女主角都已经死了,这出戏也该谢幕了。可我这个配角却死皮赖脸的不肯退场,意义与我已不再重要,重要的是莫言会爱我这件事已经成为不可能,或许这才是我的悲哀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