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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痴 “上车。” ...

  •   两人并肩静立廊下,庭院寒风带着冬日凉意掠过檐角铜铃,叮铃几声清响。

      阿璃正思索着带谢扶音去斋堂一道用膳,余光忽然瞥见不远处的松柏树下立着一道人影。绛红官袍衬得那人身姿颀长挺拔,眉眼清俊覆着生人勿近的冷寂气场。

      裴明杼目光遥遥越过回廊,径直落在阿璃身上。

      阿璃心头微讶,也不知这人何时到此,又站了多久。

      她转头对谢扶音道:“你在这儿稍等我片刻,我遇到一位熟人,说两句话便回来。”

      谢扶音也瞥见了那身惹眼的官袍,立刻乖巧颔首。

      阿璃这才不紧不慢地踱步过去,两人隔着几步距离相对而立。

      裴明杼视线依旧落在她面上。

      阿璃被他盯得微微有些不自在,索性抬眸迎上,唇角噙着几分笑意:“裴大人这般看我做什么?上回玉髓的账不是已经结清了?”

      裴明杼这才缓缓移开视线,语气依旧清冷淡然:“在看你今日上山,又打算做什么。”

      阿璃一脸无辜:“我陪晴雪来还愿,是正经上香礼佛,还能有别的图谋不成?”
      说着小声咕哝着:“难不成大人认为,我是来偷东西的。”

      裴明杼没应声,唇角却几不可察地勾了下。

      周遭一时安静下来,气氛却并不尴尬,反倒有种不必点破的心照不宣。

      阿璃清楚,裴明杼早已看透自己上山的真实目的,她又何尝不知他也是为了淳王妃而来,既然彼此心知肚明,再刻意掩饰反倒多余。

      她环顾四周,确认近处无人来往,才稍稍压低嗓音切入正题:“你可有查到眉目了?”

      裴明杼沉默片刻,开口道:“当年引诱沈若的那书生是妖,已经被拿下了。”

      阿璃眉梢微微一挑:“问出什么没?”

      裴明杼摇头:“那人与徐青一样,都被下了破魂咒,一旦吐露内情,当即魂飞魄散,连轮回的余地都不留。”

      阿璃心头微沉,下手依旧这般狠绝,显然是要将所有的线索掐得一干二净。

      “能追查到施咒之人的痕迹吗?”

      “咒法干净利落,毫无破绽,完全查不出源头。”裴明杼语气沉静,“只在他溃散的残魂里,嗅到一缕极淡的异香。”

      “什么香?”

      “并非俗世熏香,也不是佛寺檀香。”裴明杼眸色沉了几分,“闻着似深秋荷塘边残留的冷清气,又带着冰层下水泽的幽凉,若有若无,缠在魂息里散不去。”

      阿璃轻轻拂过腕间的玉镯,这气息,令她不由想起附身在原主钟少璃身上前,那股勾着她飘向侯府的冰荷香。

      与龙殿中藏了千年的冰荷何其相似。

      她压下心绪,转而问道:“你方才也见到淳王妃了,探出什么端倪没有?”

      裴明杼颔首:“周身气息平平,与寻常贵妇别无二致,半点妖力与灵力都探不出。”

      “我方才也暗中试过,确实很干净,干净得太反常了。”

      二人都沉默下来,若是所有证据指向那个人,但那个人身上却毫无破绽,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

      檐角铜铃被风拂过,叮铃脆响划破寂静。

      阿璃沉吟片刻,抬眸望向他:“有没有可能,她被人夺舍了?”

      裴明杼眸光微微一动,意味深长地瞥了她一眼。

      阿璃故作没察觉到他眼底的深意,继续道:“寻常夺舍,自然容易探知,但若是有至宝法器将外来魂魄与肉身完美相融,外人很难探查出异常。”

      恰如自己腕间的玉镯那般玄妙,这话却不能与裴明杼明说。

      裴明杼沉默片刻,缓缓应声:“可以设法一试。”
      他视线再度落回她身上,语气清淡地添了一句:“过几日,你随我去一处地方。”

      阿璃怔了下:“我与你一起?”

      裴明杼微微颔首,再没多言,绛红官袍衣袂被晚风轻轻拂起,步履沉稳转身便走。

      才走出两三步,他脚步倏然顿住,却没有回头,清冷嗓音随着微风浅浅飘来:“那姑娘额间的青莲花瓣,绝非寻常胎记。”

      话音落,不等阿璃回应,裴明杼的身影便转过廊角,转瞬没了踪迹。

      阿璃心里了然,她本就察觉扶音眉心萦绕着灵气,自然知道那不是普通胎记,只是裴明杼特意提点半句,倒吊足人胃口。

      她忍不住小声咕哝:“说话偏只爱说一半,倒叫人自己猜透么。”

      嘴上虽抱怨着,唇角却不自觉微微扬起,正打算回身去找谢扶音,余光忽然瞥见回廊尽头走来一人。

      那人身形颀长,着一袭玄青锦袍,腰间束着月白玉带,周身素雅无多余配饰,却自带天家宗室的矜贵沉稳。

      廊影遮去大半面容,阿璃只看得见其轮廓深邃,气度雍容。

      她心头微微一动,这身形气度,赫然便是原主钟少璃昔日的婚约对象,嗣王齐颢。

      阿璃不动声色垂眸侧身,静静立在廊边让路。

      齐颢步履从容地自她身侧走过,淡淡的檀香随风掠过,自始至终都未给过一个眼神,倒仿佛阿璃只是廊边一截普通的立柱,不值当看上半分。

      阿璃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心底反倒淡然,对她这般视而不见,要么早已将从前之事淡忘,要么本就从未在意。

      无论是哪种,于她而言,都是落个清净省心。

      敛了心绪,阿璃转身走回原处,谢扶音一直安安静静地立在廊下,听见脚步声才转过身来。

      阿璃笑着开口:“我们一道去斋堂用碗素面?”

      二人并肩前行,一直快走到斋堂门口,谢扶音咬着唇,终于鼓足勇气开口:“阿璃姑娘,往后……我还能再见你吗?”

      阿璃眉眼弯弯:“当然可以。你若得空,往永安侯府递帖子,或是托人捎句话都行。”

      谢扶音双眸一亮,眉眼间漾开真切的欢喜。

      冬日云层渐散,午后暖阳洒落回廊,将二人的身影拉得悠长。

      阿璃侧头听着谢扶音小声说起斋堂的素点心,身后的晴雪还在偷偷挤眉弄眼,满心欢喜自家姑娘交了这般一位新友。

      阿璃莞尔一笑。
      这一趟观音寺来得不亏,既撞见了淳王妃,又从裴明杼口中得知其中内情。更重要的是,意外结识了一位新朋友。
      -
      翌日午时刚过,一封信笺便送到了永安侯府的偏院。

      阿璃正懒懒歪在软榻上,随手翻着晴雪从外头寻来的话本子,窗外的梅树还是光秃秃的枝桠,在风里轻轻摇曳,晃得人眼皮发沉。

      晴雪挑帘而入,手里捏着一张对折的素笺:“姑娘,门房刚递来的,说是指名给您的,不过没留下落款。”

      阿璃接过展开,纸上只孤零零一行字,笔锋清瘦挺秀,墨迹间隐着一缕淡淡的草木清气。

      未时三刻,东街柳荫下。

      无署名,无多余言语。

      阿璃打量片刻,字迹陌生,那上面的气息却格外熟悉,不用多想,也猜得到是裴明杼。

      她拈起一颗梅子含在嘴里,昨日在观音寺谈及探查淳王妃夺舍之事,他今日便私下约见,定是已有安排。

      阿璃起身走到柜前,从最深处摸出一只小布袋,里头装着她最近手绘的符纸。

      经历过将军府别苑的那次暗亏,她便早就做好准备,这些符看着寻常,用来探查魂息,辨附身夺舍已然够用。

      晴雪见她收拾妥当要出门,连忙上前:“姑娘又要出去?我陪您一道。”

      阿璃脚步一顿,回头道:“你别跟着,我不放心。”

      晴雪小嘴一撅,满脸委屈:“姑娘近来总爱独自出去,从前去哪都带着奴婢,如今反倒总将奴婢留在府里,还要替您遮掩搪人。”

      阿璃被她娇憨的模样逗笑,伸手轻点她的额头:“乖乖在家候着,若正院有人来问,就说我歇午不见任何人。”

      晴雪依旧嘟囔,阿璃只好哄道:“回来给你带西街的糖炒栗子,可好?”

      晴雪眼睛一亮,嘴上还故作矜持:“那明明是姑娘自个儿爱吃的。”

      “不要便算了。”

      “要!我等着姑娘回来!”

      阿璃笑着捏了捏她的脸颊,转身出门。

      待到未时二刻,阿璃已抵达东街的柳荫巷口。

      巷口立着一座半旧的拴马石,经年风雨打磨得圆润平滑,顶上蹲着一只憨态可掬的小石狮。

      阿璃斜倚在石狮上,暖阳斜斜打落,覆上满身的暖意。

      东街两旁多是绸缎庄与茶肆铺子,往来皆是商贾闲人,端的是一派烟火气。

      阿璃不急不躁地候着,闲时便拈颗梅子慢慢品味。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一辆青帷马车缓缓行至巷口,稳稳停在她身前。
      车帘掀开一线,露出裴明杼清俊的侧脸,声线清淡简洁:

      “上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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