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府妖气冲天》浅钥

20、痴 英国公世子

　　阿璃从偏殿走出来，在廊外等了好一阵子，才见晴雪从求签的人堆里挤出来。

　　她一边理着衣袖，一边喘着气，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签纸，眉眼都是藏不住的欢喜：“姑娘，人实在太多了，不过我求到一支上上签！”

　　阿璃接过扫了一眼，确实是大吉之兆，便递还给她：“好好收着，往后真应验了，再来上山还愿。”

　　晴雪将签纸折好塞进袖袋，又笑道：“姑娘，咱们去斋堂用点素斋罢？”

　　阿璃正有此意，二人顺着回廊往斋堂走，刚绕过一片青竹林，忽闻前头传来一阵吵嚷声。

　　晴雪踮着脚张望：“那边好像起了争执。”

　　阿璃本无意凑热闹，目光随意扫过去，视线却骤然一凝。
　　人群中央立着的，正是方才在偏殿偶遇的谢扶音。

　　“你在这儿等我，别乱走。”阿璃丢下一句，径直朝人群走去。

　　走得近了，阿璃才看清谢扶音的处境，小姑娘此刻垂着脑袋，一副手足无措的模样。

　　几位夫人站在她面前，为首那位身着赭黄织锦襦裙，容貌雍容，气度端肃，一看就不是普通的百姓人家。

　　阿璃正欲上前，视线忽地一顿，落在人群边缘另一名妇人的身上。

　　她一身藏蓝云锦长裙，衣料华贵低调，领口袖间绣着暗纹福字。发髻只簪一支点翠凤钗，耳上坠着翡翠耳铛。

　　阿璃找了那么久的淳王妃，竟在这里巧遇了。

　　她当即掩入廊柱后，悄悄凝起指尖，向着淳王妃的方向放出一缕龙气，然而探入对方的身体却如石沉大海，既无妖邪戾气，也无半点异常灵力。

　　几乎是同时，淳王妃的视线朝廊柱掠来一眼，只一触便快速收回，令人无法判断，究竟只是她随意一瞥，抑或是真有所察。

　　阿璃不得不暂时收敛心绪，将注意力重新放回场中。

　　谢扶音此刻正在低声致歉：“冲撞了夫人，还望夫人恕罪。”

　　她身后的丫鬟也跟着屈膝伏低，周围响起窃窃私语。

　　“这不是谢家的那名孤女吗？”

　　“我听说她生下来额上就长了朵妖花，父母兄弟都被她克没了。”

　　“这是冲撞了英国公夫人？”

　　阿璃从这些闲言碎语中，拼凑出了事情的始末。

　　原来，谢扶音方才从偏殿出来后，与英国公府的几位夫人在这里碰上了，双方擦身而过时，那捧着经匣的小丫鬟也不知怎得，将经匣摔落在地，随后更一口咬定是谢扶音所为。

　　这原本也不是一桩大事，可冲撞的是国公府夫人，偏偏又是人人避忌的谢扶音，难免生出龃龉。

　　英国公夫人冷淡地扫过谢扶音身上那件半旧的衣裙，又落在她额间的那朵青莲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下。

　　自家儿子心底惦记着这孤女，她本就不悦，今儿亲眼瞧见她这副怯懦柔弱的样子，果真如她所想，上不得台面。

　　只是碍于身份体面，她不愿当众与一个孤女计较。

　　她身旁的李嬷嬷心思剔透，立刻上前几步，对着围观的众人道：“不过一点小误会，大家都散了罢，别扰了佛门清净。”

　　众人只得三三两两散开，却依旧忍不住远远驻足观望。

　　不过场子到底是空了下来，李嬷嬷转头看向谢扶音，面上堆起和善的笑意：“谢姑娘不必多礼，不过是散落了几页经卷，重新捡起来便是。”

　　还未等谢扶音松口气，话锋却又忽然一转：“倒不是老奴多嘴，只是谢姑娘自幼失了双亲，更该谨言慎行才是。佛门人多眼杂，冲撞了我等是小事，万一哪日冲撞了其他贵人，可不一定有眼下这般好运。”

　　谢扶音咬着下唇，面色愈发苍白。

　　李嬷嬷不冷不热地续道：“府里几位小姐时常挂在嘴边，夸你性子温善、容貌标致。只是各位公子年岁尚浅，耳根子软，听多了夸赞难免上心，行事间偶尔失了分寸。好在府中长辈最重规矩，稍加提点教诲，一众少爷小姐心里自然都拎得清分寸。”

　　她话里敲打意味十足：“姑娘聪慧，往后还是避着些为好。”

　　这番话，字字不留情面，分明是叫她离国公府世子远些。

　　谢扶音肩头止不住的发颤，指甲掐进掌肉。

　　便在这时，一道清亮的嗓音从斜后方响起：
　　“扶音！”

　　众人闻声齐齐转头。

　　廊柱后缓步走出一位少女，一袭鹅黄小袄，外罩蓬松的白狐裘，眉眼生得明丽灵动。

　　此刻，她步履从容的走来，那闲适的姿态，倒仿佛在自家庭院里一般，半点不将这些喧嚣放在眼里。

　　李嬷嬷正想开口问询，阿璃却仿佛她只是一个不起眼的下人，径直走到谢扶音身前，伸手握住她微凉的手：
　　“说好一道去斋堂的，我等了半日都等不到你，还以为你迷了路呢。”

　　谢扶音触到掌心的暖意，身躯微微一僵。

　　阿璃含笑牵起她的手，便要带着谢扶音离去。

　　“姑娘请留步。”李嬷嬷脸色微沉，终于出声拦人。

　　阿璃脚步微顿，侧眸回望，笑意浅浅，却不达眼底：“有事？”

　　李嬷嬷被她不卑不亢的气度一噎，这姑娘通身的气度做派绝非寻常人家，贸然得罪反倒不妥。

　　何况，该敲打的也已然敲打了。

　　阿璃也没有给李嬷嬷多说一个字的机会，拉着谢扶音便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这番行径，到底是不留情面了些，李嬷嬷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偏她做不出这等半路拦人的无理之举，一口气便这般不上不下，噎在心口。

　　而人群边缘，淳王妃正望着二人远去的背影。

　　身形纤秀灵动的少女正挽着那抹单薄的人影，额间淡浅的青莲印记微微一晃，转瞬便消融在天光之中。

　　拐角处，晴雪正抻长脖子四处张望，见阿璃向她走来，立马快步迎上：“姑娘，到底出什么事了？”

　　话音落下，她才留意到跟在身后的谢扶音主仆。

　　谢扶音身侧的小丫鬟眼眶通红，明显吓得不轻，见了生人更是怯生生垂着头，一句话都不敢多言。

　　阿璃道：“先离开这儿再说。”

　　晴雪立刻心领神会，朝那小丫鬟招了招手，小丫鬟迟疑一瞬，连忙快步跟上。

　　一行人沿着回廊走到更远一些的廊檐下，方才停下。

　　阿璃回头望了一眼，围聚的人群渐渐散去，英国公夫人与淳王妃也没了踪影，只剩几个小沙弥拿着扫帚清扫庭院。

　　她转过身，语气放得温和：“你还好吧？”

　　一句话落，谢扶音鼻尖一酸，强忍着的泪水簌簌落了下来。

　　阿璃没有多说空洞的安慰话，只默默从袖中抽出一方干净棉帕，递到她手边。

　　谢扶音低头接过，压抑的抽泣细弱又委屈，好半日才慢慢平复下来。
　　她细细擦净泪痕，开口道谢：“多谢姑娘方才出手相助。”

　　“举手之劳。”阿璃又从袖袋摸出一方小小的油纸包，里头裹着几颗色泽晶亮的糖渍红梅。

　　她拈起一颗递到谢扶音面前：“吃点甜的，能压压心里的酸涩。”

　　谢扶音怔怔望着她，一时没敢伸手。

　　阿璃也不勉强，放进自己嘴里，眉眼惬意：“这是晴雪亲手腌的，味道极好。”

　　许是见她神态坦然温和，又或是阿璃吃得太过心满意足，谢扶音犹豫片刻，终究还是小心捏起一小颗，轻轻咬了一点。

　　清甜的滋味瞬间漫开，稍稍抚平了心口的委屈郁结。

　　她小口小口地吃着，紧绷的神情也随之渐渐松弛下来，眉眼间那股易碎的怯弱淡了几分，反倒透出少女该有的温顺稚气。

　　等谢扶音吃完，这才抬眸看向阿璃，她的眼眶依旧泛着红，身子却不再发颤：“阿璃姑娘，你与我不过是萍水相逢，为何要出手帮我？”

　　阿璃偏了偏头，答得坦荡：“就是瞧着她们欺负人，心里生气罢了。”

　　谢扶音显然没料到会是这般简单直白的缘由，怔怔道：“就只是这样吗？”

　　“可不就这样。那嬷嬷句句暗含敲打，当别人都是傻子听不出来吗？”

　　谢扶音垂下眸，浓密的长睫覆下浅浅阴翳。

　　静默许久，她才轻声开口：“我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人这般护过我。”

　　阿璃闻言，心头莫名一软。

　　正要开口宽慰，谢扶音却抬眸望来：“阿璃姑娘，我方才说过，你是第二个夸我额间青莲好看的人。”

　　阿璃眸光微微一动。

　　谢扶音唇角抿起一抹腼腆的笑意：“第一个，是英国公府的世子，顾青辞。”

　　英国公府，可不就是为难她的那位夫人的府邸吗？

　　原来谢扶音在偏殿中虔诚祈福，心心念念牵挂之人，竟是英国公世子顾青辞。

　　谢扶音开口缓缓叙来：“我与世子初次相识之时，他也曾夸过我额间的花钿清雅，不过那时我并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阿璃忍不住低低笑了声。

　　谢扶音局促地开口：“你、你笑什么？”

　　“没想到你这人只是表面看着胆小。”阿璃唇角的笑意更浓。

　　谢扶音咬了咬唇，并没有反驳。

　　“你我不过萍水相逢，怎么就将心底悄悄话都给我听了，也不怕我取笑你？”

　　谢扶音脸颊唰地烧了起来，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与阿璃特别投缘，不知不觉就将心里话都说出口了。

　　阿璃见状，忍不住笑得更开怀。

　　谢扶音愈发羞赧，但她看得出来，阿璃并无恶意，不由也抿唇笑了起来。

　　廊下清风徐徐，方才的窘迫与委屈，都在这片刻浅笑里悄然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