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遂光而恋》楠顾安

9、计划

　　就算是再自律的人，遇到睡得正香的阶段，也很难割舍，步入新的一天的清晨。
　　周繁裙的生物钟尤其不准，假期熬夜熬惯了，这一旦强行掰正过来，给她造成了极其不可逆的心灵创伤。
　　她打着长长的哈欠，撇着嘴。
　　顾欣则乖巧守时地穿好校服，背上书包，迈着步子走向食堂吃饭。说不出来的朝气和向上的灵气。

　　D市的春雨，来的时候绵长而密集，往往会一个晚上不停歇。当清晨的第一滴雨露从娇嫩的小绿叶上滑下来的时候；当太阳害羞腼腆地穿过阴霾，把一缕璀璨的阳光洒下大地上时，一切都仿佛充斥着生命力。
　　空气里面萦绕着一股潮湿的泥土的气息，不知怎的，顾欣尤其爱闻。她杏眼里缀着一抹亮色，头发像是小鸟的尾巴，随着步伐一顿一顿地。
　　雨刚停，操场上还没完全干。学校尤其珍爱草皮，所以学生得绕着路走。
　　女孩子的步伐不算太快。昨天的跑步的量实在是大，她们的腿现在有点酥酥麻麻的疼。
　　“妈耶，我感觉腿部肌肉拉伤。”周繁裙撇着嘴。
　　“我也好不到哪里去。”顾欣的声音清清泠泠，应和着鸟儿的鸣叫，格外悦耳。
　　“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周繁裙扛着书包，动作多了几分放荡不羁，“你想听哪个？”
　　“嗯……好的？”顾欣十分配合地道。
　　“今天的操场估计得花近乎一天的时间才能蒸发水分，所以我们可以免去跑操和体育课。”
　　“哦——”顾欣拖长了调子。
　　“坏消息是，我们得在教室里面坐一天诶。”
　　顾欣对此倒是没有什么格外的感慨。面对剧烈的体育运动，她倒是更爱待在教室里面写写题、发发呆，哪怕趴在桌面上睡一觉，也是好的。
　　“这算哪门子的坏消息……”顾欣小声笑道。

　　今天的饭堂秩序倒是比昨天要强一些。顾欣端着饭盘，随手拿起餐具，准备吃饭。
　　“心情不错？”周繁裙一边啃早餐一边打量顾欣的神色。
　　女孩子笑颜展开，不再遮掩，轻轻悄悄地说道：“我弟是终于想开了。”
　　“你那个……弟弟？”周繁裙在顾欣不算庞大的人物关系里面搜罗一圈，轻而易举就算找到了有关“顾杨”这号人物的相关信息。
　　“嗯。”顾欣骄傲之中隐隐带着些担忧，不过几不可察，“他是长大了，有责任感了！要去读美术职高。”
　　“也对。”周繁裙表示认可。
　　周繁裙像是忽然反应过来什么一样。四下找寻了一圈，而后怪茫然地说道：“商悦和冯恰雅又找不到身影了。”
　　“繁裙——”顾欣咬着筷子，语重心长地说，“咱们和她们不是一路人，关系也仅仅会停留在‘同学情谊’之上。这件事情，就让它这么过去了吧，好不好？”
　　“好。”周繁裙淡淡地道，“只要她们以后不再撺掇着刘勇阳给咱们找麻烦，就好。”

　　顾欣为人乖顺，是典型的家长眼中的“别人家的好孩子”。有责任心、有毅力、学习刻苦、跟别人相处也挑不出什么错误来。
　　这年头，可能在普通学校中不显，实则在重点高中里，人人之间皆是暗潮涌动，妒忌、猜忌，表面上却笑脸相迎。但周繁裙似乎从未见过顾欣主动诋毁同学什么的，陈述的无非是些事实真理。
　　反倒是自己，整天不是怀疑这个，就是计较那个，还得让人家疏导自己负能量满满的心理……想到此，周繁裙感觉到了一丝不好意思。
　　“你礼拜天有空？”周繁裙倏尔问道。
　　“啊？”顾欣错愕一刹，“得看看具体情况吧，要是我弟弟还没走，我得回去帮他收拾收拾行李什么的。”
　　周繁裙点点头，“我想出去玩儿，还没有伴儿……”
　　顾欣刻意装傻地说：“你多休息休息，也是属于放松的一种方式啊。”
　　周繁裙的模样立马变得可怜巴巴了起来。
　　“去什么地方啊？”顾欣也拿周繁裙没办法，最后妥协似的问道。
　　“公园的花都开得差不多了。再过两天，等各种花争奇斗艳了，就要搞花展收费了。”周繁裙抿抿嘴，“反正刚开学一周嘛，作业也不多。”
　　“行吧行吧。”顾欣表示同意。

　　教学楼的走廊上寂寥无人，大部分的学生此刻都在食堂享受D市重点高中的早餐。只有几名十分好学的，吃完饭就匆匆往教室里面赶，生怕耽误了来之不易的自学时间。
　　楼梯拐角处，商悦环抱着臂膀，神色默然。
　　“商悦姐，勇阳哥叫我们过来干什么呀？”冯恰雅娇娇嗲嗲地问道。
　　女孩子神色无辜，眼睛很大，看似澄澈空明，就像是清灵而不含杂质的水晶。浅粉色的书包在这张人畜无害的面孔上不显幼稚。她手指鲜嫩白皙，还提着一个紫色的包。
　　——那是商悦的。
　　商悦淡淡地看了她一眼。
　　倏忽间，走来了一个男生。
　　他长得不胖但壮，身高也出众。正是刘勇阳。
　　他只背着一个书包带子，眉眼多是戾气。
　　书包被装得鼓鼓囊囊的，不知里面有什么东西。黑色的包带孤零零的支撑着，恐怕有些不堪重负。
　　商悦先前孤傲的神态刹那间一扫而空，笑着朝刘勇阳招招手。
　　刘勇阳整个身子往楼梯边处一靠。此刻，全部的重量几乎全部压在了楼梯旁边立着的把手上。
　　与昨天比起来，那股子嚣张逼人的气势有所收敛，不过仍是傲得不能自已。

　　“你们班那班主任叫你去谈话了吗？”他掀起眼皮，凉凉地问道。
　　商悦有些吃惊，毕竟以前，他对自己，从来都不是这样子的。
　　昨天晚上，他就开始反常。用一股比较凉薄的语气发消息，跟她约在这楼梯口见面，还特意挑在了吃早饭的时间。
　　话虽如此，可商悦的脸色却一成不变地好看，“没啊。”
　　刘勇阳不知道想起了什么，诡异地冷笑一下。
　　商悦若有若无地试探：“怎么了吗？”
　　“你知道，我平时不喜欢招惹一些很麻烦的、玩不起的怂包，”刘勇阳阴阳怪气地说，“是你昨天为了出气，又不想当恶人，所以让我去给那个姓周的一个下马威。”
　　商悦眨眨眼睛。
　　“我看见昨天顾欣上我们班去了，刚开始我还没太注意，结果上了间操|我他妈就被班主任给点名批了——应该就是她去告的状。妈的，她还挺欠儿，原本没她什么事儿，非得打抱不平。”
　　这种事情，放在一个男孩子嘴里，大多有难以启齿之处，觉得挺丢脸的。可是刘勇阳却完全没有避讳，直截了当地说了出来。
　　他要笑不笑，看得人心情也跟着不愉快了起来：“我家长知道了。”
　　商悦一顿，而后后知后觉过来了什么，开始有点不安了起来。
　　冯恰雅机灵，十分明白自己该站在哪一方的阵营上：“勇阳哥，当时你明明答应得好好的，这次怎么又来怪罪我们啊……”
　　恰好的欲言又止，加上女生若有若无的暗示，都能在某种程度上激发男生争强好胜、毫不妥协的心理。
　　刘勇阳轻蔑地笑：“你想多了。我这人一向恩怨分明，是她们先嘴欠在先，我不过是赏她们个脸，提了个醒，她们就去打小报告……”
　　冯恰雅看准时机，朝着商悦示意。女孩子普遍心细，商悦恰好领会了意思，开始煽风点火。

　　“确实是矫情——”
　　“勇阳哥，你想怎么办呀？”冯恰雅轻声说。
　　刘勇阳哼哼两声，“帮我个忙儿？”
　　商悦和冯恰雅很有默契地对视一眼。
　　那东西就放在书包靠近外层的地方，找寻起来也并不很困难。刘勇阳用指尖轻轻一提，一个塑料袋就出来了。
　　商悦的目光穿过透明的塑料袋子，直直地落在某处，而后微张开嘴，倒吸一口气。
　　黑乎乎的一点，反差格外强烈，也很醒目。
　　冯恰雅微掩住嘴。
　　商悦呆愣片刻，而后尴尬地笑了出来，带着些讨好的意味，也是希望刘勇阳回心转意：“可是我也膈应这玩意儿诶。”
　　“拿纸包着。”刘勇阳不为所动。看着商悦逐渐演变的神色，他眼底的神色忽而变得恶劣了起来。
　　“勇阳，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商悦有些难为情地说。
　　“你还真挺爱拿自己当盘菜，”刘勇阳冷冷道，“之前你让我帮那么多忙的时候，怎么也不见得有这么含蓄金贵？这又是怎么了？”
　　商悦情不自禁地辩解：“勇阳，你之前不是这么对我的——”
　　“得了。反正呢，话我说到这儿了，该怎么办取决于你。”他话音冷傲，“你要是不愿意，我也没办法，毕竟我也不是非你不可。”
　　尾音咬得很重，仿佛不是就事而论，而是牵扯到了其他别的什么。商悦再也无法维持完美的笑容，开始略显慌乱：“不要分手！勇阳，你要干什么？我去做就行！”
　　刘勇阳的态度转变让商悦感到前所未有的吃惊。或许是愤怒至极，为人处世也开始偏激；或是觉得商悦已不会轻易放弃这段情谊，所以利用一下，也并未有何不妥。

　　他僵硬的外表顿了一下，而后不着痕迹地恢复那幅贱兮兮的模样，还挺仗义地说：“乖吧，我就求你这么一件事儿，往后什么都依你。你只管做好，给那个姓顾的一个教训。要是成了，我请你去吃你一直想去的那家餐厅；要是不成，有什么事情都我兜着。”
　　商悦神色略有缓和。
　　她艳丽的外表下，心脏正在剧烈地跳动着。
　　她看不惯周繁裙好久了，这次，也是想借着刘勇阳的手去收拾她一下。

　　相比于顾欣，她倒是服气些。
　　不过既然刘勇阳做出担保了……
　　就只是吓唬顾欣一下子嘛，动作麻利一点儿，别人又不会看见。
　　怎么说，她都没损失什么呀。

　　她眼眸一低，瞥见了塑料袋里面的事物。
　　——那是一只死蚂蚁。